这一次,方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像是忘记了着急去办证明材料的事,又好似是一个装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落在耳边的一道又一道炸雷,逼得不得不睁开了眼睛,面对现实。
水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当然听得出来,她就是故意说那些诋毁他的话的。
因为,他也曾在心里,以同样的态度,去看待过她。
巴掌不落在自己脸上时,是不会觉得疼的。
而此刻,方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他就好像真的被当众狠狠扇了一巴掌,羞愧到无地自容。
良久之后,他才对水清说了五个字,“真的对不起。”
水清也是这时才大概明白,自己之所以愿意跟他废话那么多,当然不纯粹是因为她看不下去他的自我感觉良好,和对她理所当然的安排,以及只是想气他骂他。
还因为,他能听得进话。
他也能听懂人话。
他还算有一颗人心。
不过,她可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对他的看法,毕竟,像他这样的性子,就得多受点这种打击才好。
她只是继续看着方睿,语气毫无波澜,但杀伤力一点不低地道,“除了对不起,你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我……”方睿心里乱糟糟的,他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该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确实认识到自身之前的错误了,“我会补偿你的。”他挺直了背脊,像学堂里被先生点名的学生,又像是佛龛前起誓发愿的信众。
居然有意外收获?
本来只是想先戳破他自我认知的水清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方睿想起她在街上说过,为了离婚之后的生活,她想多存些私房体己,他犹豫了一秒才开口,“事先说明,我不是要用钱来侮辱你,但我目前能做的补偿,可能暂时只有金钱方面的。”
水清并没有觉得被侮辱,并且觉得他这补偿的思路挺实在,具体诚意有多少……她决定再听听。
“我每个月有一百二十个银元的月规钱。”
“我在家时会从账房直接支取,上学期间,母亲会叫管家去钱庄划账汇到省城的联号,供我去取。”
“下个月起,我每月只花销二十以作平时的生活上学支出,其余的,都存起来给你。”方睿说道。
他还是学生,家里的生意都是母亲在管,所以他目前能拿得出来的补偿,只有这些。
普通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全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在五十银元上下,水清回想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其父水镇桥的上善医馆把诊金、药费、出诊费等等都算上,每个月连本带利的进项一共也才不到十五个银元。
方睿说要金钱补偿,这诚意……还算可观。
“你要怎么给我呢?”水清问,语气里有种亲兄弟明算账,不是,是假夫妻不客气的严谨。
方睿道,“你在银行也开个户头,我直接帮你存好,再每月把存条寄给你,等我回来,就把存折也带给你查看放心。”
这个法子听着可行,但有个问题,水清说,“镇上好像没有银行。”乡里村里就更没有这东西了。
方睿马上提供解决办法,“这次回校,你跟我一起去趟省城,我领你去开户。我就同母亲说,是带你去看看我上学的地方,她肯定会同意的。”
水清点点头,不得不说,刚刚那一段话,虽然确实是她故意胡扯,但他好像在被连训带气了一通后,人还变得有用些了。
于是,她礼貌地关心了一句,“每月二十个银元,你够花吗?”
方睿原以为,水清肯定很讨厌他了,却没想到,她还会问这么一句。
一刹那,他的心底居然升起一点很诡异的受宠若惊。
他点头答道,“够。”。
这倒不是他托大胡说,他平时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原先每个月的支出大头也不是吃穿住行,而是用在买书、捐款、以及和朋友同学外出交际,大概也就花二十个银元,余下的钱都被他存在了自己在汇丰银行开的户头里。
本来,他预备等攒到一定金额后,看看有没有机会通过廖豪等同学朋友的关系,试水一番实业财股,接触如今逐渐热门的纱厂、织布厂、肥皂厂等行业。
若是能成,也算帮家里摸清一条新路子,拓一拓生意;若是他投资眼光太差,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倒也不会让家里跟着出资吃亏。
而近几年来,他唯一一笔耗资不菲的大支出,就是几个月前,在商场买的那对情侣款的对表和钢笔。
“签字作保一事,我也不让你为难了,我自行再想办法。”他又说道,面上有一丝黯然,心底其实已经对这次入学不抱希望了,但他的语气没有迟疑。
水清又问他,“你能想到什么办法?”
方睿要是能想到别的办法,也不会指望只是他名义上妻子的她了。
“我……”他抿了抿唇。
水清站起身,“走吧,下楼结账。趁着乡镇府还没下班,我跟你去把这事办了。”
方睿睁大眼睛,星眸闪过一丝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连连追问,“你还愿意帮忙?真的吗?为什么?”
他的眼瞳生得偏黑,亮起来时乌溜溜的,时而像孩童,时而像犬类。
譬如此时,他的表情就让她想到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忽然拿到了失而复得的骨头。
水清随口答道,“当然是看在钱的份上。”
其实是因为,一码归一码。
这个时候的飞行员,若是十人一起开始受训,那从训练到首飞,大约会有两到三人死亡,剩下这能上空中战场的七八人,最终没有牺牲的,不提全须全尾,起码留着命在的,不足二人。
方夫人是把方睿看成她的眼珠子,或者说是看作她的命一般紧张更准确,可哪怕是寻常人家,又有多少母亲愿意自己的孩子去高空中去搏那百分之十的生还可能?
方睿之前重伤濒死过一回,难道他还不懂惜命?
他既然在报考航空学校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就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个选择意味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但他还是去考了,并且考上了,也积极地在办入学材料。
水清觉得,他这不是过于乐观,也不是盲目自信,他只是有一份无所畏惧的天真,就如他之前所言流露出的情感那般,他爱着这个国家,爱着这片渐渐沦陷在铁蹄战火下的土地,爱着他口中所提的“四万万同胞们”,所以他要上战场,上高空,去拼命,去保护他们。
这是他自己所做的人生选择。
她要做的,不过是顺手帮他一把。
作为一池清水,她其实不了解所谓的爱是什么。
爱人也好,爱国也好,她都不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尊重这样的情感。
因为她知道,这是“好”的,也是“美好”的。
至于她那位婆婆的爱子之心,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要帮助对方凌驾于方睿本人的意志之上?
可能本质上,她并没有这个时代旧式媳妇的那种对婆婆微妙的惧怕和敬意,她先前对方睿说那番话,若是被发现了云云,也是就事论事的假设。她平时的低眉顺眼,是为了日子太平好过,但具体到本人,她压根不在乎方夫人对她观感如何。
她连丈夫都不在乎,为什么要在乎婆婆?
但这些,她都不会对方睿说,因为没必要。
只是,他这么信心满满地想去学飞报国,可是说不定,在前期训练时,就可能运气不好地早早死掉了呢……
水清想着,淡淡看了一眼方睿。
也不知道他的命长不长,那每月一百个的银元,能存多久。
比起这份补偿持续时间的长短,成为寡妇或者弃妇这样的事情,倒也并不重要。
方睿听到水清说是看在钱的份上,满是喜悦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对呀,他还问什么问,不是自取其辱吗?她总不可能是看在他这个人的份上。
“嗯,除了钱,我也会补偿你别的,你让我再想想还有什么。或是你自己想要什么,也可以直接跟我提。”他苦笑道。
水清抬眼扫过他头顶悬空的那朵仅她可见的桃花苞,它还在快乐地晃悠,并且十分明显地继续绽开了一些。
这花确实有毛病吧,她对方睿态度是好是坏,它怎么都是这副不分好赖一律开心的样子?
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她人挺累的,这会儿看到这只花骨朵,她又感觉有些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