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青瓷映着她葱白的指尖。方睿则盯着自己袖口上的一道褶皱,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玄机。这对名义上的新婚小夫妻各怀心思,坐在那儿又一时无了话。
而这古怪凝滞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方夫人回来,三人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方夫人看他们小夫妻俩一句对话也没有,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虽说,她的儿子没被新媳妇彻底勾去了魂,这是好事,可两个人之前明明洞房过了,那也是亲亲热热睡一个被窝睡了好几天的,怎么方睿去了趟学校再归家,他们隔了这么久没见,就又是这副生疏的样子?
儿子和儿媳妇就差满身写着“不熟”二字了,那她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所以,吃过饭后,看儿子方睿继续留在跟前,媳妇水清却及时告退,方夫人不免暗示了他几回,让他跟着回院子,去亲近亲近他媳妇。
可惜暗示没什么用,方睿坐在她这里,稳如泰山。
老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他们俩本就又是新婚又是小别,这怎么就别成了……这么别扭的样子?
看方睿跟一块木头似的,完全领悟不到自己的意思,方夫人只好恨铁不成钢地改成直接明示他,“我看你俩晚上尽顾着吃饭了,是不是吃撑了,快,你去叫上水清一起,到花园里散散步,消消食!”
“啊?”方睿皱起眉,一脸的不情不愿,“我没撑啊,她吃得也不多。而且她这会儿走回去,不就当散过步了吗?”
为什么他还要跟她一起散步,刚刚两人坐一块儿都不自在,他再去找她,才是真的吃饱了撑的。
方夫人被儿子理所当然的回答噎得一哽,然后气笑了,“明明之前她没来时,我看你倒想得厉害,怎么真见着人了,你反而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不知道开口关心关心她,问问她最近好不好?”
“娘,你在说什么啊?!我哪有……”方睿的抗议在母亲血脉压制的注视下越说越小声。
但眼看着方夫人对他瞪眼,仿佛要搬出长篇大论来批判他,他赶紧吐了口气,挠头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想蒙混过去,“她在家,有娘您看顾着,不是挺好的……”
方夫人继续叹气:“你这叫什么话!那是你媳妇,要哄着点,懂不懂?”
方睿刚想问有什么好哄的,但一想到自己这趟回来其实还有求于水清,那瞒着母亲去办材料签字的事,还要她跟着自己一道去呢,他又在心里嘶了一声,觉得确实要哄一哄水清,拉近一下关系才行。
“行,那我去找她……”他站起身。
方夫人这才觉得欣慰了几分,目送儿子离开。
方睿越走向自己的院子,步子就挪腾得越慢。他想起片刻前的冷场,有些担心水清一口回绝自己的邀请可怎么办?
所以,他还特地想出了个托词,“花园里的桃花开了,月光下格外好看,你要不要去看看?”
首先,水清以前从来没和方睿晚上赏过花;其次,据她所知桃花更喜在白天开放;再次,今晚没有月亮所以也没有月光;最后,她比较好奇方睿真正要做什么。
看着对方脑袋上那朵花骨朵,羞羞答答的,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别开了眼。
水清点了点头,“好。”
“嗯,嗯?你这就答应了?”其实方睿故作轻松地把话说出口,就感觉出自己的邀请借口过于拙劣了,一时又没想到如何找补,更没想到能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不禁一脸意外,下意识反问出声。
他瞪大眼睛,烛光将他黑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显得格外无辜。
“嗯?”水清也只简单回了个尾音上扬的单字,同时看着他,不明白眼前这个据说念书很好人挺聪明的丈夫理解力怎么这么差,她不是说了个“好”字吗?
他年纪轻轻的,耳朵就不太行了吗?
以及,他到底想不想要带自己去花园了?
在水清的默默质疑中,方睿带着她去了府中的花园。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稀疏,只是在夜幕的犄角旮旯里洒了几颗小光点,唯有浓厚的云,好似人走到哪儿,云就脑袋顶上跟着飘到哪儿。
方睿没让下人跟着,众人都看出来少爷是打算跟少夫人单独相处,也没人不知趣地凑上来。
花园里比平时多掌了好些灯,想来是方睿走后,方夫人便命人到此提前布置的。
这也让他的尴尬稍稍缓解。
“月光没了,咳咳,有灯、灯光也是很好的。”他磕巴了一下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场面再度尴尬起来……
月光是没了吗?月光是根本就没有过——水清当然不会去点破。
两人漫步在花园里,柔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随着夜风的吹拂,悬挂在树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两人的影子也变幻起来,时而似在相互依偎,时而又好像在并肩而行,倒真有几分花前月下,不,是花前灯下的调调。
方睿的心跳得有些快,就仿佛这晚风也吹进了他的胸腔里,扰乱了平稳的节奏。
他这才注意到,下午还开得颇为壮观的大片桃花,晚上大都闭合了,只有很少一部分保持着半开的状态,零星一些靠近灯光的,才完全绽开着。
刚刚才被他丢掉的尴尬去而复返……
“那个……我明天想带你去镇上逛逛。”他打破了两人间的静谧。
他倒也不是故意哄她一无所知地跟他出了门,再去办事,而是担心隔墙有耳,自己与水清这会儿就说了实情的话,转头就被母亲得知,那他们明天根本出不了门。
而且,就算她不同意,在外面找个地方说服她,也比在家里说话方便。
水清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方睿心里一紧,“你不愿意吗?”
水清只是感觉他的提议有些突兀,不过,她还没去过镇上,去看看也无不可。
“没有不愿,”她说,“只是,你为什么要带我出门?”
当然是因为需要你作为妻子的直系亲属身份,帮我去签入学以及参军的作保材料啊。
方睿想着自己的打算,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含糊的半句话,“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水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意外之色又多了几分,“嗯?我们不是说好了,唔……”
有了下午那一遭,方睿没等她说完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一时情急,他急忙上前一步,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只要一不想让她说话,就非得用这种动手的方式?
水清无语,她本来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被他拉了一下手腕,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有些失衡地靠近了他。
年轻女人柔软的唇瓣带着清新的气息,一并在拢在他的掌心,方睿的心突然跳得乱七八糟的。
他感觉自己是有些紧张了,因为——两人说好做表面夫妻这件事,她要是说漏了嘴可不行。
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水清柳眉轻皱,不满地看着他。
英俊的年轻男人垂下头,轻声在她耳边道,“刚刚忘了提醒你,这事在家里最好都别再提了。”
“哦。”水清应了一声,又点了点头。看来,他是想明天带她出去的时候再提。
那明天……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她点头时,秀挺的鼻尖蹭过方睿的掌心,连带着发音的一丝气息震颤,莫名其妙就让方睿感觉手心麻了一下。
就连心尖,都好像麻了一下。
方睿赶忙松了手,退后一步,同时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反应,一定是因为太紧张了,怕被家里知道要学飞行再参军的事。
这般为自己找理由的同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弯起,指腹轻轻摩挲着指节与掌心,那是方才水清鼻尖与软唇曾碰触到的地方,还留有丝丝余温,就仿佛她的呼吸,也多停留了片刻。
不过,比之在母亲那儿,自己捂着她的嘴阻止她说话时,起码这次他收回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点……
方睿心底五味杂陈的庆幸才进行到一半,就卡壳了。
不是,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他到底为什么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总去掩水清的嘴啊?!活像个找到机会就想揩油的登徒子……他心下懊恼,有心解释又怕愈描愈黑。
“你且在这儿坐着,看看这边的花,我……我忽然想到有点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一趟!”
方睿落荒而逃,走出去四五米远,他又回头交代她,“夜露寒凉,你别待太久,也早点回房休息!”
水清:“……”
他的背影看起来好像有点……仓皇?
——明明是他邀她赏花,到头来自己却先跑了。
——这么奇怪的人,居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花园,慢慢走到藤椅边坐下。她在这幽静之中品出一丝独处的惬意,决定多留一会儿再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