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定胜酒香甜好喝,完全没有酒的辛辣气味,口感比较像是在喝红豆果脯泡的蜂蜜水。
一小坛本就没多少,大家拿来小酒盅,热热闹闹地各自匀了一杯,再晃荡晃荡坛子,也就还多了那么一点点铺在底儿上,便起哄地倒给了坐在主位的方睿。
虽然今天是廖豪做东,但他把主角方睿给摁在了上首。
方睿本也高兴,加上端起酒盅闻了闻,确实只有果香豆香,没有酒香,再一看在座诸位都一饮而尽,其中也有不善饮的朋友,喝了之后脸都没红一下,加之又有人在旁边说笑鼓动,又调侃他以后参了军,别管是在地上跑,还是在天上飞,闲暇时跟战友联络感情,难道也不喝酒的吗?
方睿到底年纪轻轻,有点不合时宜的自我挑战精神,外加不想拂了众人的好意,便扭头跟坐在手侧的廖豪说,万一他喝这点豆果酒也会醉,晕乎起来了,务必要把他送回宿舍锁好门。
大伙儿都被他这郑重其事未雨绸缪的模样逗笑了,哈哈笑成一片。
有人挤兑他,这点晕都受不了,以后上了飞机,他不光要坐,还得自己开,那个才晕哩!
他摇头无奈地解释,不是晕不晕头的事,是自己真的喝不得酒。
廖豪举着酒杯替他解释,顺便说起一桩好笑的旧事。
当时方睿刚来省城报到入学,廖豪也才与他认识不久。
有次,两人晚上外出吃饭,他开玩笑地骗方睿喝了一口酒,结果方睿当场醉倒,他还喊了辆黄包车,另外给车夫多塞了点钱,才合力把他弄回学校。
而且第二天上午的课,方睿直接睡过去,整整缺了半天课,还被老师批评,罚他抄了三份笔记。
廖豪知道他是真不善饮,连忙表示,从他喝完酒的那一刻起,自己肯定会全程看顾着他,直到他回宿舍睡下。
得了来自好友的拍胸脯保证后,方睿这才爽快地喝了。
虽然,喝之前他也稍微想了想,自己回乡后两次在水清面前醉倒的事情。
但水清又不在身边,他的两个舍友是这学期刚刚入学的,和他差了一个年级,还不那么相熟,方睿又知道他们早先就有趁着休息结伴去邻市玩的计划,也就没出言相邀这次小宴。
所以,他今天是一个人独住宿舍,哪怕醉倒了,到时门一锁睡一觉,既碍不着旁人,也丢不了脸。
毕竟,以前廖豪跟他开玩笑的那次,他喝醉了就是睡了一觉的事儿,那时的老舍友当夜都还在呢,虽然第二天他起晚了有点误事,夜里也没出什么大的乱子。
这离了家,也离了水清,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能“正常”地醉酒了。
方睿想得是挺周全。
可问题是,他却没想过,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的他没与水清相识、成亲、相处,也没有那一次次记忆深刻的酒后相处。
而如今,他越是想避免喝醉了梦见她,等于心里给自己这方面的暗示和压力就越大。
后来,他果然还是有点醉了。
不过,许是这果酒的度数有限,比起新婚当夜以及回门当天,他的醉意不算强。
他醉醺醺地,还向好友表示了稀奇,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一杯倒,艾灸熏蒸的酒气他都能恍神过去。
廖豪送他回宿舍时,他自己换衣洗漱一点问题也没有,还正常跟好友说了几句话,见他没事,廖豪这才走了。
他脑筋还算清楚地去给宿舍的门落了锁。
只是,当晚,就有幽梦不请再来。
而那梦中的娇客,自然是他白天不肯自己多想的对象——他的妻子,水清。
他梦到了自己站在新房的床榻边,挑开她的红盖头,她抬起一双沉静淡然的眸子看向他。
他梦到了他趴在地上,因为醉酒而双颊酣热,她的手里拿着为他擦脸降温的湿帕子。
他梦到了他握住她的脚踝,迷迷糊糊匍匐在她脚边,不肯她离开。
他梦到了他躺在她婚前的闺床上,用脸贴着她的手;还有两人相对而坐,她亲手用珠粉替他遮掩脸上的红痕……
就这样,一夜过去,外面天光已然大亮,寂静的校园也渐渐开始热闹,可方睿依旧沉沉睡着,脸上带着微红,不曾醒来。
但今天是要上课的日子,他那两个相约外出去玩的舍友也回来了。
他们二人本来是预备回宿舍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下,要再拿上书本,去教室早读的,却发现宿舍的门竟然从里面反锁着的。
反锁,就意味着方睿还在房间里。
可他们都了解方睿,他作息固定又很自律,平时早早会去操场晨跑锻炼,然后开始一天的学习生活,不是那种会睡懒觉逃早读课的人。
这个点儿,他不在寝室才正常。
因为不知方睿出了何事,两人敲了一会儿门又始终得不到回应,情急之下就开始加大力气砸门。
乒乒乓乓的声音把宿舍楼里的其他男生吸引来了,也终于吵醒了房里床上的年轻男人。
方睿醒来时感觉昏头涨脑,凌乱的梦境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抱着头坐了起来,没想到这一晚上能梦得那么“全乎”,都是与水清相关的情景。
敲砸门的动静吵得他更加头痛欲裂,但持续了一会儿陡然停下,隔着门板,他隐约听到两个舍友以及其他男同学正在商议,要不要派个人去通知老师和宿管,他们这边先合力撞开门。
眼看着事情即将越闹越大,他赶紧下床朝门走去,口中高声道:“来了来了!我头晕,这就来了!”
一张嘴,他才惊觉自己的喉咙跟被火燎过似的,又干又疼又哑。
听到他有回应,外面的动静暂时小了。
两个舍友隔着门问他哪里不适,他连忙口中应付着,去打开房门,一脸歉然地解释,“不好意思,我昨晚喝了点酒,不胜酒力,睡得太沉了。”
他头发蓬乱,嗓子沙哑,眉头紧锁,眼有血丝,的确一副宿醉方醒的模样。
舍友和同学看他人没事,都松了口气。
因为他平时和大家相处融洽,倒也没人抓着这事儿抱怨什么,只是打趣了几句,围观的男生们就散了。
方睿看事态迅速平息,心里也松了口气。
而这时,廖豪也已经闻讯赶来。
这损友看他惹出这场风波,扶着门框笑了好一会儿,直到笑够了,才问他感觉如何,要不要他去请人熬一碗醒酒汤来。
两个舍友进门拿了书本就去上课了,方睿上午没课,拿起宿舍小桌子上的茶壶灌了一肚子的凉茶,这才感觉好受了点。
廖豪一脸看不够热闹的盎然笑意,坐到了他旁边,“哎,你这酒量是真不行啊!”
“这个样子,以后你可怎么在军队里混呐!”
方睿正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着呢,好友带着嘲笑的长吁短叹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黑着一脸,不客气地道,“闭嘴,你很吵。”
接着,他不由一愣,这不是水清曾跟他说过的话吗?
他赶紧又灌了口凉茶,不欲多想到她,更不想细究,原来有些人即使远隔千里,也会在梦里、在话里、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
廖豪就是个活宝,闻言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方睿,“方睿,你居然说我吵?”
“我可是好心来看你的。”他生得一副方脸,扩额宽颌,从广粤来的同学赞过他长相威水,顶着这样阳刚的外表,做这副忸怩情态简直辣眼睛。
方睿早就习惯了好友时不时抽风,他摇了摇头,看着廖豪还在表演柔弱可怜地无泪抽泣,他不光头疼,连眼睛都觉得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