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给水清寄出东西的当天晚上,方睿就后悔了。
他独坐在宿舍里,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半开的窗吹来了风,灯光直晃,惹得人影晃得像个摇摆不定的钟摆。
他觉得自己此举还是太冒失了。
他怎么没多想想,就当场直接买了呢?!
他怎么还在回去的路上,都没拿回来再考虑一下,就立刻给寄出去了呢?!
这下,他想反悔都不成了。
因为邮局的业务就是一经寄出,概不返回的。
可当时,他看到那对情侣购买同款同套那会儿,是真的觉得那种成对的设计得更独特,女款也更适合水清……
不不不,“适合水清”这种念头,就不应该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
但当夜,他又一次梦到水清坐在红纱帐后吃着糖果子,自己在外面等着的画面,醒来后,整个人忽然有种平静的沮丧,甚至诡异地想开了。
算了算了,东西寄出去就寄出去吧!反正是木已成舟的事——就像他跟水清拜堂成亲的婚礼一样。
以及,他那些梦确实做得很不地道,哪怕她并不知道她总被他梦见,他也确实对不住她。
那就还是按照他之前想的那样,当做给她的“赔礼”吧。
而且,既然水清还没离开方家,自己要是这么久对她不管不问不表态,说不定母亲那边又要多有猜测。
水清的性子不冷不热的,万一母亲问得厉害了,她再一切照实说出来,保不齐又要节外生枝。
那寄出去的钢笔与手表,就当是……为了这段时间他能从省城到航空学校的顺利过渡,以及她在方家在母亲跟前的生活,各自都能得一段太平日子吧。
嗯,就是这样,没错。
方睿纠结一番后,也就暂时放下了此事。
之后的日子里,他的生活依旧充实又忙碌。
航空学校招收学生的老师对待生源非常慎重,按照要求提出需要交几份不同的证明材料,并且要各处盖章。
这个年代的相关单位有不少关系户,也有不少根本不是因为能力上位的办事员,这其中又分了几类人,有些不办事,有些不会办事,有些会办事但办得不勤快。
方睿做事认真,又不想自己要参加空军的打算被家里知晓,所以一切手续亲力亲为,少不得跑了好多趟才基本办妥,只除了一份要他家乡镇府盖章出具的证明,得本人回乡一趟,还要直系亲人作保,令他犯了难。
这……母亲那边是万万不能请的,可他们方家现在就剩他一个子嗣,上无叔伯,下无子侄,远方旁支倒是能舀出来一些个,但一来并不符合条件,二来他还是担心万一找的人嘴不严,事情最终会被捅到母亲哪儿。
但他思来想去,自己哪里还有什么直系亲人?
等等,要说这妻子……不也是直系亲属吗?
是吧?
是的。
他特意找人问过,如今的法条里,妻子确实是直系的亲属。
那……找水清帮他办这件事,应该可行……的吧?
应该吧……
这边,方睿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回乡一趟,并私下找水清帮他这个忙。
那边,作为他的“妻子”,水清已经完全适应了庄子上的生活,并且不紧不慢地查了大部分账。
对于家中产业,方夫人确实治理有方,也没故意挑什么有棘手问题的庄子,来为难水清这个新媳妇。
她指定的这处庄子不算出挑,但也不是难啃的骨头,从管事到农户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什么偷奸耍滑之辈。
水清到了地方,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让交账本册子,便一本不漏地都递上来,总之都很配合很听话,账面本身也没什么大疏漏。
过了几日,趁着天气不错,水清又带着几个从方家跟到庄子上来伺候她的下人,去了附近同属于方家的某片果园。
她是坐驴车去的。
之前再回娘家那趟,她就是坐的驴车,意外发现比回门那次坐马车要更平稳,虽然脚程略慢了些,但她又不着急,而且方睿不在,她也不好自己坐在车厢外面透气,干脆这次来庄子上依旧选择了驴车。
而这天,她也坐着车一路安稳舒坦地来到了大片果园外。
如今正是一批鲜桃成熟的时节,负责这片的几个果农看得紧,平日就住在果林边的小屋里。
屋子狭小简陋,本就不大的地方,又堆了几个糙汉大老爷们儿平时生活做事用得到的各类杂物用具,即便再如何清扫整理,给少夫人用来休息也不合适。
幸好当天日光不错,风软天清,气候也暖和,管事又是提前知会的他们,几个人一合计,就把桌子椅子等简单的家什搬到果林旁一棵大树下,整齐放置好,再逐一擦干抹净——这儿既能遮阳,又视野开阔,少夫人想看林、想问话,还是想歇息、饮茶,都可以。
水清本就不讲究这个,来了之后还挺满意他们的布置,接着问了几句果林去年的收成,今年桃子的长势情况,之后还有什么果子陆续要产等等,又尝了几口摘下的鲜桃,就打算四处走走看看。
虽然这几日不曾下雨,但果林里的地并不平整,又随处都有土灰石块,即使水清出门前特意换了双方便走路的鞋,两个嬷嬷和下人也紧紧跟着,生怕她摔了。
当初她作为方睿的大夫加陪护时,也经常走来走去地忙碌做事,自然没有这样的待遇。可好像人的地位一旦高上去了,旁人的态度也就很自然地变了,像是从什么稀松平常的木碗,变成了金贵易碎的瓷瓶。
水清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也不影响她的心情,她该走走,该停停。
她看这些果树很新鲜,连呼吸到的庄子上和林子里的空气,也比在方家清新放松。
走累了,她便在树下歇歇脚,倒也不知不觉走进去果林里挺深一段路。
果农们把这些树都侍弄得挺好,将要成熟的果子坠在枝头,看起来颗颗饱满,沉甸甸的,水清随意抬头张望,忽然视线一顿……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但定睛一看,不远处的天空中,确确实实地高悬着两朵桃花骨朵——只有她能看得见的那种。
这是怎么回事?
方睿回来了?
而且他也来了果园?
这可是两朵,难道,他是……被人剁成两段儿,扔在这附近了吗?
水清之前也就偶尔会想起方睿,顺便查看一下代表他的那朵桃花骨朵,它一直悬在省城学校那个方位,也就意味着方睿一直在省城待着。
而此刻,她也很就事论事地思索着,完全不在意她正在思考的可能被剁成两段的对象,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只是琢磨了一下,又觉得……那也不对吧。
要是方睿被分成两段剁了的话,这朵桃花骨朵理应也对照着他的情况,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才是;或者根据他被分吧分吧的比例,怎样分的,就怎样切开,而不是完完整整的两朵。
水清很认真地思考着其中的逻辑,继而又眯起好看的杏眸,朝那两朵桃花骨朵细细打量了下,这才发现,这两朵彼此长得有些不同,且跟方睿之前那朵,也不一样。
据说,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那把叶子换成花骨朵,这个说法也是对的吧。
而她尝试凝神确认,就发现,方睿本身那朵花,还在另一个更远的方向虚空飘着。
它还完完整整的,也并非眼前这两朵。
正在她看着那个方向散漫思索之际,脑海中,久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得到他们,得到这两朵花。”
嗯?
这两只花骨朵,她是看到了,可“他们”……是谁?
方睿那朵她还没“得到”,这就又一下子冒出两朵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