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没把房门完全大敞,只是自闺房木门的后面横退了一半的门栓,接着就开了约半尺宽的距离。
她自己也是侧身对着外面的,利用身形巧妙地挡住了两个嬷嬷的视线。
方睿听见她压低了声音,让门外的嬷嬷把醒酒汤端给她,接过时连木质清漆托盘都没要,只是从打开门的那点空档里,端了只碗进屋。
她对外说的是,他醉酒后小睡了一会儿,没睡安生,刚刚醒来又吐了一点,弄污了衣裳。
接着,她就很自然地派她们去外面,叫来顺和方成去马车那儿,取来出发时就备着的干净衣服——这些衣服本就是以防回门宴或者当天其他应酬时需要更换,而特地准备的,如今派上用场,合情又合理。
在房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方睿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但随后他就发现,门没有被开到多大,还有水清站在门后遮挡,自己完全不会被人看见。
虽然不知道,她是因为不想回门宴上节外生枝,还是因为也考虑到他的窘况才如此做的,但不得不说,她的行事着实周全,让人感到妥帖。
可一想到自己做的荒唐事,他脸上又不由烧得慌,心里也臊得慌,简直想掩面长叹。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考虑着,是不是要跟她再严肃认真地好好赔个礼才是?
不能因为对方表现得不计较,他自己就这么轻轻揭过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虽然自小家境优渥,但个性正直并没什么仗势欺人恶习的方家少爷,此刻心底是苦闷而无措的。
接着,他又见水清和下人们说话时一切态度如常,旁人应该也不会产生什么奇怪隐晦的联想,也便跟着慢慢安然放松了些。
再说门外的孙马两个嬷嬷,从少夫人打开的门缝间看到,对方神色如常,说话有条不紊,衣着齐整服帖,发饰丝毫未乱,连发髻上的如意簪也不曾歪斜半分,唇上的口脂干净清爽没有擦蹭或补涂的痕迹……
两人倒是私下老脸发热,等水清把门一关,她们不由面面相觑,均暗道是自己想岔了……
门阖上的刹那,方睿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他望着水清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连后颈的弧度都透着股冷淡自持。
等水清合上门,带着醒酒汤回到床边上,就看到她名义上的新婚丈夫,还盘膝跪坐在床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比她这个新妇还更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她大约猜得到他此刻的心情,但也许是本身性格偏淡漠的缘故,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为这件事的另一方,有义务要在此时开口说点什么让他宽心的话。
他确实给她制造了不少麻烦,让他煎熬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把醒酒汤递给他,她淡淡地说,“给,喝了吧。”
虽然没有生气或者委屈,可她看上去好像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跟他说,方睿心里微微发苦。
然后,他又觉得,这不是应该的么。
她能以这样平静的态度对他,已经够客气的了,冷淡了点又怎么了,他是自作自受。
唉,这待遇该是他得的。
水清其实抽空瞥了一眼男人上方,只有她看得见的那个花骨朵。它这次出现的时间比之前长,状态也不错,远不像年轻男人这样发蔫儿,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精神抖擞。
棕黄色的醒酒汤在白瓷碗里轻轻晃荡,散发着奇怪复杂的味道,闻起来又甜又苦。
方睿不太想喝,但心里歉疚又羞愧的情绪让他更不太想开口去跟水清说个“不”字,所以,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接过去皱着眉头干脆地一口闷了。
呃!果然不好喝。
很不好喝。
他本就因为饮酒再加清醒后的惊慌羞愧而有点犯恶心,这会儿仰头灌了一碗醒酒汤下肚,倒真的有些想吐了。
当然,这点不适他还是能克制住的。
主要是不想水清觉得他娇气又麻烦。
他揪着一张俊脸,喉咙里没咽下去的醒酒汤滚了滚,又被他强压下去,看到水清自然地伸手来拿空碗,他心里又感动又惭愧,只得说了一句“麻烦你了”,再把碗交还到她手上。
结果就这么个工夫,他还不小心打了个嗝,混着酒气与醒酒汤甜苦气味的味儿一下窜出口腔,他连忙双手捂住嘴,更为窘迫。
水清仿佛无事发生的平淡表情,很大程度缓解了他的尴尬。
看她转身走向桌子,放好碗后又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座,不打算再靠近床榻的样子,方睿才松了口气。
真是天道好轮回,洞房那晚,时刻想远着床的人还是他,如今两者身份调换,方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看别人故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生怕被沾上身的感受,是这样的……
再究其原因,方才那些新鲜热乎又离谱荒谬的记忆,顿时齐齐冒头。
方睿赶紧开口,免得自己越想越无地自容,“对不起。”
他也不是没话找话,而是冲着水清的方向,很诚心诚意地说道。
他的脸上还是火辣辣的,因为他是真的觉着很羞惭,“真的,对不起。”
水清没想到他会接二连三地道歉,看起来都快把头埋到他自个儿的胸口了。
她睫毛都不曾颤一下,语气平平地回了一个字,“嗯。”
哪怕对于那个“得到”的任务不那么热衷,但有机会的话,她也不排斥多一点进展。
否则,在方睿拉住她手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甩开他了。
这是后来被他捏疼了手,她才不乐意配合的。
现下他突然道歉,她虽然略微思考了一下,就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但难道她就得顺着话头说一句“没关系”?
她不想废话,也觉得他是真的事儿多,麻烦,干脆只是“嗯”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也知道了。
可站在方睿的角度,他其实是弄不懂水清是什么意思的。
虽然她打他了一耳光还泼了他一脸水,可她都说了只是意外,是巧合。
他让她再打他几下,她也根本没应他的话。
她为什么都不生他的气?
新婚夜是如此,现在又是如此。
只是因为她的性子好吗?
他忍不住抬头打量水清,想要借此寻找内心疑问的答案。
日光透过半开的窗牗,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得那副清丽的面容有些捉摸不透。
水清似有所觉,清亮的杏眸投向他,他心脏怦怦跳,又不由自主地先一步别开脸去。
方睿心下琢磨时并没有发觉,不过三天的时间,他对眼前之人的关注度,就已经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更换的衣裳很快就送来了,水清照旧只开了门缝取进来,方睿放下床帐迅速换衣,水清背对着他,坐在桌边喝着茶等。
这一幕又与新婚隔日一早的情形类似了。
但相较于他那会儿坐在桌边如坐针毡,仿佛在等待被审判,水清的姿态明显悠然自得多了。
接着,便是要处理他脸上那两道红红的指印。
方睿在水清对面坐好,她拿了闺房里原身不常用的珍珠粉来,点在指腹,再轻轻按压在他脸颊上那两道泛红的指痕上。
她每次只取极少量的粉,点涂摁压时用力很轻,反复多次。
因为这是个精细活儿,两人难免靠得极近,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她的呼吸拂过他耳际,静若幽兰,平稳均匀。
水清的注意力都专注在事情上,倒是方睿有些不自在,搁在双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为了更好地看清上粉遮掩的效果,水清两指一并一抬,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侧对着窗户落进来的光,他配合地转过脸去,不由抿紧唇。
水清这才发现,他的耳根连着脖颈处,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想到了新婚当晚自己的推测,便对他道,“你可能是对酒精过敏,一喝酒皮肤就容易发红。”
“啊?”方睿胡乱地应了一声,“可、可能吧。”
果然,粉上的是有点多了。
水清用指腹去抹了抹,那处依旧有些浮粉,她便对看起来莫名有些拘谨的年轻男人说道,“别动。”
方睿自然听她的,僵硬地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水清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一阵温热的微风吹拂过他的脸庞,他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对着他的侧脸吹气。
一刹那,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
水清坐直了后,看着吹掉浮粉后自然无比的效果,微感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