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默默看着没喝多少却醉得不成样子的方睿,他躺下后不太安逸似地,动来动去。
这不,他又翻了个身。
本来严丝合缝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干脆喊个嬷嬷进来伺候他,那浮于他上空的花骨朵,忽然又抖擞了几下,并且比之前抖落得还要厉害。
怎么回事?
水清微微皱眉,就在此时,只听脑海中忽然又响起那无从追溯来历的声音了:“得到他,得到这朵花。”
怎么又是这句?
上一次她听到这声音以及这句话,还是她刚刚自这个世界意识清醒后。
那晚是洞房花烛夜,她答应了方睿婚约不作数的要求,之后还照料了醉酒半夜摔倒的他,隔日又同意和他配合扮演恩爱假夫妻,这声音就此消停了。
她还以为它不会出现,或者,要等下次什么重要时刻才会出现,再提示她一点别的事。
但没想到,这声音像是只会说车轱辘话,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眼下这个情形……
她看了看醉卧绣床上的年轻男人,眼下这个时刻……重要吗?
方睿这个人在她眼里都不重要,何况这看起来寻常又无聊的时刻。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以伸手摸一摸他体温的姿势,素手轻轻扫过他的额头,花骨朵顿时激动地在空中飘了一下,似乎是在肯定她的举动。
这反应让她想起原身记忆中,曾偶然投喂了一段日子的一只流浪花猫,每每见着鱼干,便竖起尾巴来回蹭原身的裙角。
水清:“……”
它还真的是让她主动亲近方睿的意思。
在风俗礼仪中,回门之日,新婚夫妻是不可在女方家太过举止亲密,更不可越界的。
盖因,此乃不吉之举,也对女方家显得不尊敬,个别地方更有传言,如若新婚夫妻回门当天在妻子的娘家行了云雨之事,会为女方的娘家招来不幸。
类似的规矩比比皆是,譬如,婚前男女方三日不能相见,尤其是新娘来了月事,不光不能见面,定下成婚的吉日吉时都可能要因此而受到推延,新妇甚至还没进夫家的门就遭到了嫌弃,相传那番“红煞”会冲克了男方家的运势,轻则家道中落运势颓败,重则全家会有血光之灾,仿佛男方家弱得几滴经血就能成了灭他家门的洪水猛兽了。
话说回来,水清虽然不信这些,但在原身的记忆之中,水镇桥一直是个慈父形象,水清也挺尊敬爱戴他的,并不想在这种民俗禁忌的事情上做什么出格举动,来让这个老父亲累心。
所以,她虽然试出了花骨朵的意思,却并不打算按照它的意思来。
而她默然收回手并在之后毫无别的举动,那花骨朵像是明白了她的态度,也一下子蔫了几分。
但水清不打算理会它,之后随它怎么原地,准确来说是在“原空”抖簌来抖簌去,她都视而不见。
而关于脑中继续响起的那句话,“得到他,得到这朵花。”她也充耳不闻。
就是有点烦,不过习惯了也没什么。
而且可能是接收到了她有点不满的视线,那花骨朵折腾了一会儿,像是没辙了,或者是看水清的态度知道暂时没戏了,也就偃旗息鼓,蔫不拉几地安生了下来。
倒是它这番前后对比明显的态度,让水清觉得,有一点点的……有趣。
她其实之前就隐隐有个猜测,自己的意识会来这样一个世界里,作为这样一个身份觉醒,这只貌似和方睿绑定在一起的花骨朵,很可能在其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她依旧想不透它的用意,但她压根不是那种刨根究底的性子,想不透她干脆不想,直接丢开手,等它自己一点点显露便是。
看看,这会儿,它不就按捺不住了吗?
而它这么一主动,其实,就是处于被动了。
水清看得清楚明白,心情因此小小地愉快了起来。
而当她发现自己正抱有的情绪名为“愉快”后,不由更加愉快了一点点。
但花骨朵这厢老实了,方睿那厢却不怎么老实了。
水清再次倒来一杯水,正要继续喂他喝下去,年轻俊朗的方家大少爷却睁着醉意朦胧的双眼,看向她的眼神翻滚着某种情绪,俊朗的眉眼带着不设防的笑,又有几分糊里糊涂的不对劲。
水清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晚上跟自己共处一室分睡两处的男人,已经接连两晚都梦到新婚夜与她有关的画面了。
此时他又醉了,恍惚间分不太清现实的界限,只以为自己又到了最近的梦境里。
只是,之前一直是在新房里的场景陡然一换,如今变成了个陌生的房间,且他这次是很得体很正常地躺在床上,梦里的水清也换了件衣衫,平静地坐在他身边。
方睿心底其实是很高兴的,他认为自己虽然又在做梦,但总算摆脱了那连着两晚的尴尬梦境——现在的这个梦,看起来正常多了,也一样逼真。
这说明,就算之前的梦那么真,也不一定就真是真的嘛。
要是方睿清醒着,都不消旁人插嘴,他自己就清楚,这个念头有多自欺欺人。
可他现在醉呼呼的,所以对自己的想法深以为然。
他并不知道,他以为眼前之梦“逼真”,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真的。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水家后院里,原属于水清的闺房内,本来因为今天水清回门而特意收拾整理过的绣床上,叠好的被子被推到角落里都没逃得掉被歪倒一边的命运,一个神轩气朗的年轻男人正躺在榻上。
他双眼和两颊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泛红,骨节分明的手掌抓着床边姑娘的一只手,硬是拉过去贴在自己烘热的脸颊上,口中还喃喃着:“水清……”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像是想起什么,他涌动着的眸光闪了闪,又纠正了自己的叫法,“阿清……”
他的口气又软了三分,跟小孩撒娇似的。
水清另一只手还端着新倒的一杯水,勉强稳住杯子。
她对于这个两人约定好要对外显得亲昵的称呼毫无触动,感受着掌下热烘烘的触感,她挑眉不语。
他怎么一喝醉酒这副德行,像是把她当成了什么解酒汤药。
方睿侧开脸蹭了又蹭她的掌心,满足地喟叹,“舒服……”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多引人遐想。
门外守着的两个嬷嬷,隐约听见了一点动静,是少爷方睿含糊不清的声音,低低哑哑地好像叫了少夫人的名儿,又在说什么“舒服”,两人不由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离门站远了两步,并看向旁处。
孙嬷嬷眉头夹得死紧,心想,这怎么一个没看住,少爷就拉着少夫人做起那档子事了。
这大大的于礼不合啊!
怪不得夫人之前交代她,回门当天要多注意提醒少夫人,凡事要守规矩——这、这……
她脸上犯了难,暗自埋怨少夫人怎地一点不晓得忌讳,放着自己娘家的运势不顾,还太不知道规劝男人了。
也还好是她们这俩老婆子跟来,若是叫那嘴皮子欠的年轻丫鬟小厮听着这出,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闲话,横竖不过是少夫人私下里狐媚大胆,回门日就勾着少爷行苟且之事。
她边想边看向一边的马嬷嬷。
马嬷嬷当然也知道房里这事儿不好。
但她想的只是,哪个女人家不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虽然这是在少夫人的娘家,她的父亲也在,但她都是方家的人了,亲家老爷那也已经是外人了。
是少爷醉了酒非要关上门来胡闹的,少夫人才嫁给他几天呀,难道还能不听不从?
马嬷嬷更愁的是,如若被人发现了的话,少夫人会被唾沫星子淹了的,在哪边长辈那儿都难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