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你很吵。”水清因为精力不济,所以尽量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不舒服。”
语毕,她不禁短促地喘了下,鼻腔里的酸涩感很强,外加头晕、耳鸣、眼涩、鼻塞,还饿得很,她的耐心瞬间变差了。
但她吐字清晰。
方睿预备继续说教她没常识也没点安全观念的一大段话,在脱口而出的前一秒,生生打住。
他微微张启的嘴又合上了,吃惊地看着眼前容颜清丽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
水清,刚刚,让他闭嘴?
水清,刚刚,说他很吵?
是他听错了吗?
水清刚刚真的这么对他说话?
水清以前从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哪怕是昨晚,他挑开她的红盖头,二话没说就递上一份休书,她也没有这样过。
但成亲以前的水清对他是疏离的客气,现在的水清对他很奇异地没了什么距离感,变成了——纯纯的不客气。
他下意识要继续未完的说教,但想到她说觉得吵是因为她不舒服,他又重重闭起了嘴巴,只是心里除了不情不愿和不可置信,还有一股子闷气。
“你哪里不舒服?”他干巴巴地问,但声音已不自知地轻了一些,怕她又觉得他吵。
“头晕。”水清说话的力气都少,“没劲。”
“还不是因为你早上没吃东西就沐浴……”方睿忍不住又开口。
他还没说完,就梅开二度地又被水清送了两个字,“闭嘴。”
在被她继续说很吵之前,他虽然表情悻悻,还是明智地选择自行噤声。
“你回来做什么?”水清不想听方睿啰嗦,也不懂他发的哪门子火,勉强扶着床沿想要起身,并问出她想知道的。
“我要是没回来,你现在已经死了。”
说这话的方睿完全没有邀功的意思,反倒是他本就板着的一张俊脸,更加面如沉水。
只是,他刚说这么一句,就看到水清微微抬眸,一个冷淡的眼神随意地扫过来。
明明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多少,偏偏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令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睿顿时抿紧薄唇,不再言语,但心里也更觉郁闷了。
只是,想起昨晚他做的那些事,还有刚刚她有惊无险的一遭,他又觉得,算了算了,他不该跟她计较。
而且,她能有这样冷静对他的态度,总比哭哭啼啼听不进去话,或者真的寻死觅活想不开要好吧。
吃惊归吃惊,凶巴巴归凶巴巴,见水清要起来,他还是下意识伸手要来扶她,同时又意图给自己并不存在的面子扳回一城,口中振振有词地道:“我回来,是因为这也是我的院子,我的房间。”
水清忍着不适轻轻点头,连个“哦”字都欠奉。
一看她这样子,就是压根没在意他的回答。
方睿一口莫名的气梗在喉咙里,实在有点不上不下的。
可转念一想,许是因为昨晚他酒后的那些混账表现,她现在对他观感极差,所以态度才转变至此?
那、那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又在心里磕巴了。
水清原身曾照顾受重伤的他好些时日,两人之间一些自然的肢体接触已相互习惯。
但方睿一时郁闷得有点上头,刚刚只顾着救人,这会儿又因为水清的态度转变而意外,等扶起她时,他才察觉到眼前的人儿身上就只裹了个深红的大布巾。
随着她坐起身的动作,从布巾层叠的缝隙里隐隐约约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他动作一顿,立刻红了耳根,有了些迟来的慌张无措。
水清本身是一池清水,虽然她脑子里的确有关于“羞耻感”的认知,但想让她马上就拥有十足的“羞耻心”,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心里就没这根弦,所以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触动。
她此时压根就不认为,自己只裹了个大大的布巾有何不妥。
而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姣好的身材曲线展露无遗,方睿已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再去触碰她,实在不太妥当。
本来,经过昨晚,她就不知道已经把他的人品误会成什么糟糕程度了……
不过那也是他应得的。
想到此,方睿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进了新房意外频发,他还没找到机会跟她谈到昨夜的事。
看水清能自己靠着坐好了,方睿就立刻收回手去,还拉起旁边的大红喜被,看样子是想要给她整个人再加盖一层,却被她一手推开。
“不要。”她的声音和她的手掌一样绵软无力,方睿不解,但还是听从地放下了被子。
“你……”他皱着眉,想要提醒她在男性面前裹个布巾并不妥,但又不愿叫水清觉得,他是在指责她行事不端。
水清没注意他的纠结,再开口时声音还是软的,依旧气虚力弱,“屏风那儿还有干净的大布巾,你去给我拿来吧。”
方睿不明白,“拿那个做什么?”
布巾再宽大,能有被子大?
她要披那个,还不如直接披被子呢。
“这个湿了,凉。”水清随口道,“想换。”
方睿当时救人心切,又是闭着眼睛去捞人的,那布巾裹得匆忙,有些地方不可避免地浸了水。
见她即便虚弱着,也还愿意开口解释一二,哪怕加起来才七个字,方睿心里本就来得莫名的郁闷,这下又莫名地散了不少,脚步也听话地转向屏风的方向,走过去拿起了另一块又长又宽的茜色布巾。
他本人:“……”
他为何要听从她的话?
可她若是真着凉了,也不好。
是的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不是听她的,是就事论事,就该去拿。
自行在脑中一问一答,并且飞快自我说服的工夫,并不耽误方睿面无表情、撇开视线、看左看右、就是不看水清地,把布巾拿了过来,伸手递给她。
水清也看着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个来回的年轻男人。
把她从浴桶里弄出来时情况紧急,他胸前的衣襟和两边的袖子此刻都还是湿漉漉的,刚刚跪在床榻上的那只膝盖裤管上也有半湿的水印,他自己却好似浑然不觉。
“谢谢。”刚刚她感到不耐嫌弃他吵,和这会儿她礼貌道谢,并不冲突。
“不客气。”年轻俊朗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只觉得她的声音轻得很,仿佛羽毛拂过他有些发热的耳朵,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一股不存在的痒意,他泛红的耳尖动了动。
但他的语气,还是与他此刻伸手递她布巾的姿态一般,都是硬邦邦的。
如果,忽略掉他眨快了几下的眼睛的话,一切就更自然了。
等水清接过布巾去,本来就视线往旁处撇的方睿,立刻干脆地侧过身去,一副避嫌的做派。
水清倒没太在意他的态度。
她毕竟没有这个时代与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有的羞怯,虽然脑中是有关于此方面的认知和常识一闪而过,可她此时又虚又乏,根本懒得理会——不想演,一点也不想演。
她抬手想去扯床边勾起红帐的铜钩子,但很可惜,她目前并没力气再起身,单论臂长,她也够不着。
拽着红帐的下方晃了下,确定不可能靠这个法子甩下钩子来,她也就没再白费力气。
她也没什么力气可言了。
“方睿,过来。”她理所当然地支使面前的年轻男人。
方睿疑惑地扭回头,看到了床幔上垂下的红流苏在晃动,瞬间明白了水清要做什么。
他直接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替她放下一侧的帐子,看了看她的眼神,确认另一侧也要放,问都没问一下,就一并代劳了。
看着那大红的绸帐落下,隔开了他和水清,他立马退后一步。
只是,这一步他退得有点猛,差点从床前的踏板向后一脚踩空,幸好他及时踩实地面——这是他自今早醒来下床后,第二回这么笨手笨脚的了。
又忆起昨晚自己喝醉了从椅子上摔到地上的那一幕,方睿顿感脸上火辣辣的。
幸亏放下的红绸帐阻隔了双方的视线,没叫水清看到他狼狈又可笑的样子。
红帐上绣的的鸳鸯戏水精巧灵动,布料泛着绸缎独有的柔和光泽,方睿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水清拿了那新的大布巾是准备马上换掉身上这一块的,但显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此刻的体力。
“唉……”她轻叹了一声。
红帐外侧的方睿立刻问,“怎么了?”
“头晕。”水清说了两个字,正准备坐等片刻,自行缓一缓,再动手换掉身上的布巾,就听见帐外传来方睿走动的脚步声。
她本以为他是要出去,但听动静他好像又走了回来,水清隐约看到,他又站在了红帐前。
“你还没换布巾吧?”方睿问。
“没。”水清答。
高大挺拔的人影本来是站着的,忽然矮下去半截——哦,是因为他蹲下了。
垂感十足的大红帐子被拨动,悠悠晃荡起来,发出轻轻的悉索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红绸帐的边缝儿里伸了进来,掌心朝上,托着几颗蜜饯糖果。
“你先吃点甜的,”属于方睿的清朗声音隔着红帐响起,“人会舒服点。”
水清一怔,暗道自己果然是没做人的经验,又一次没能及时想起这种常识——确实,只要吃点糖,就能缓解空腹沐浴和热气熏蒸引起的不适。
她早该想到的。
方睿蹲在红帐外面,有点不确定水清肯不肯接他给的糖果子。她就是因为没吃东西去泡热水又闷在房里,才会不舒服的,他听她说了几次头晕没劲,竟是没第一时间想起来这茬。
他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