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的水汽就更足了。
潮湿的热气裹着微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仿佛是在下一场温热中滋生出几分暧昧的薄雾。
水汽比纱轻，半透明，又朦胧，温暖而潮湿地沁入人的心里，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朝里走，朝里看。
方睿可不敢真的去看。
他不该看，不能看。
他也不许自己去看。
昨晚他是醉了，行为荒诞得不受控制，才会那么荒唐又可恶。
但现在的他是清醒的。
因此，即使担心极了，从一脚踏进屏风内侧起，方睿也刻意低着头，绷紧了下颌线，只用视线的余光快速瞄向那只柏木大浴桶的所在。
他先看到的是潮湿变深的地面，接着是湿漉漉的木桶外壁再到边沿，然后是微波荡漾冒着雾气的沐浴热水……直到，他的眼帘边缘处，闯入一抹浸泡在水中肤如凝脂的瓷白。
方睿顿时心头一惊！
刚刚还只是感到不安的猜测，没想到竟一下就成了真！
他不敢再去细看的大片雪肤旁，一把鸦羽般的长发在水下幽幽飘着，仿佛一幅被晕染的水墨画，却又好似浓密的水草，缠得他这个不曾下水的人心尖发颤！
“水清！”
他脸色大变，大叫一声她的名字，想到她可能很在意和顾虑的事情，硬是忍住没抬头，反手一把扯下挂在身旁衣架上的茜色布巾，闭着双眼大步往前冲，直到膝盖重重磕到了浴桶的外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年轻男人果断地弯腰，顾不上卷袖子，探身朝水里双臂一捞，深色的水渍立刻在他的衣袖前襟洇开一片。
他碰到那具柔软温热的身躯，迅速拉着她的胳膊往上提！
随着哗啦啦一阵水响，他感觉自己的衣袖前襟也湿了大片，但他依旧没睁眼，而是一手将人竖起扶着揽在怀里，一手扬起两米有宽的大布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人裹起来！
然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将人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喂！水清！醒醒！水清……”
他连喊她几声都没得到应答，登时心跳都要被吓停了！
感觉水清整个人软绵绵的，他更加心急如焚，冲到床边将人侧躺着放下。
他动作生硬但又小心翼翼地屈起两根手指，指尖勾着，把刚刚闭眼给她身上裹布巾时没掌握好分寸，勒得有些紧的布巾扯松了一点，以免阻碍了她呼吸。
调整浴巾时，方睿的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秀巧精致的锁骨，触电般缩回的手带得弯起的肘部撞上了床沿，手肘的麻筋正好被撞得一抽，他登时俊脸一皱。
俊秀的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瞬，他嘶着气，顾不上这点意外，用手掌轻轻托起水清巴掌大的小脸，让她能以更舒适的姿势枕着枕头，便于她的气道打开，再捏开她的双唇，让她嘴里的水流出来，同时不停拍击她的后背。
他这些动作都做得极快，生怕自己慢了一点，就会来不及救人。
美人如玉，侧卧于榻，深红色的布巾衬得水清肌肤赛雪，慌忙中被裹紧的身形在软布的缠绕下更显曼妙。
方睿的掌下是柔滑如缎的肌肤，眼前是身体柔软气息微颤的人儿，他却因为紧张担忧而根本没有一丝心猿意马。
“咳咳！咳咳咳！”
水清其实没沉下去多会儿，可能也就稀里糊涂喝了几口水，主要还是晕晕乎乎的很难受，一时间失去了力气与知觉，感知也跟着涣散，所以才没法自救。
刚刚方睿冲过来抱她起来喊她时，她就有点意识了，但实在难受，加上他忙着给她裹住身子，她整个人都有点颠动摇晃，想吐又吐不出来，就没张嘴回应，此时咳了这几声，才终于舒服了一些。
方睿见她总算有了动静，眼中浮现出一丝欣喜，紧绷的心神随之一松。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无意间将她婀娜多姿的身形尽收眼底，顿时一个激灵地闭了闭眼睛，撇开视线不敢再看，但他又不放心她的情况，于是不敢完全转过头去。
而水清一睁开莹润的双眸，就见到了年轻男人单膝半跪在床侧的踏板上，上身前倾，神色忧切。
他的前襟湿漉漉地洇着大片水渍，面向她一副紧张万分又目光没处放的模样。
水清的睫毛上还坠着一两颗水滴，眼睛也又润又酸涩。
透过浮在眼眶中的一层生理性泪花，她看到的方睿带着一层弧光，如在梦里。
她很慢地眨了眨眼睛，让清醒的意识继续回笼。
“你这是要淹死自己自杀吗？！”眼见她终于醒来，方睿又气又急又后怕，声音高得出奇。
水清的耳朵里也灌进去了水，这会儿听东西都是嗡嗡带着股闷响，他的音量很高，她立刻不舒服地皱起眉。
见她柳眉紧蹙，方睿马上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态度也太粗鲁了。
怕又刺激到她，他尴尬地清咳一声，逼着自己把语气放缓：“昨晚我们又没做什么，你还是清清白白的，你别为这个想不开！”但说到最后一句，他还是难掩激动的情绪。
虽然心脏因为惊吓和担忧还在怦怦直跳，他却硬是让自己的音调继续低缓了一个度，“不值当。”
方睿抿了抿唇，其实他心下明白，单看自己昨晚那些唐突无礼的举动，他本人压根没有立场对水清说这话。
但他还是要说，郑重又诚恳地说，“真的，不值当。”
又想起来什么，他还重点声明：“刚刚我也是闭着眼睛的，没看你，也没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我发誓。”
虽然他不信什么发誓与诅咒的迷信说法，但就像他当时也不信冲喜，却还是随了母亲的心愿和水清成了亲，此刻，他举起手，准备认认真真发个毒誓，先安一下对方的心。
水清却勉强抬起手，挥了挥，打断他。
她还是晕得厉害，哪怕要命的窒息感已经解除，但呛了水后她鼻腔里正难受着，也没力气说什么话，而方睿一直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她觉得他真的很吵。
她想叫他别吵了，可就是这么摆一摆手，都让她觉得费劲。
眼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即将无力垂落，方睿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接住。
水清纤细的五指触感细腻而微凉，可能是因为在水里泡久了，指尖微微泛白起皱。
他下意识替她揉着泛褶的指腹，神色紧张地观察她的神态。
还好，她看上去除了有些虚弱，其他没什么……
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修长的五指陡然绷直，跟捧了一块烫手山芋似地，忙不迭地将她的手轻轻放至床铺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摆放什么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要自杀……”
一个弱弱解释，一个气若游丝，两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方睿率先收声，他浓黑的剑眉高高扬起，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也顾不上自己的解释了，“你不是要自杀吗？！”
水清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怎么又变高了，震得她耳朵里嗡嗡的。
她不是已经澄清了吗？
他怎么还问？
他不知道，他自己真的很吵吗？
“不是。”
不胜其烦的水清眉尖蹙起，言简意赅地重申了一遍。
眼看着年轻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什么破绽，她索性偏过头去。
乌黑湿润的长发在大红绣花的枕巾上凌乱地铺开，蜿蜒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仿佛是两人此刻南辕北辙的心情。
哪怕转过头去，水清依旧能感觉到，方睿的目光还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只听不明白主人的话，但又试图努力理解的犬类。
水清吸了吸鼻子，呛水的酸涩感还堵在鼻腔里。
而这奇怪的联想又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目前这具躯壳的大脑，是不是也进了水？
她无奈且不耐地转回头，迎上方睿的目光，“我就是……咳咳，泡澡，头晕。”
她果然还不宜说太多话，头晕，气短。
方睿本来以为，水清是认为她被他抱着睡了半夜，名节没了，而这段婚姻刚刚开始就被宣告名存实亡，一早醒来她又没见到他，觉得以后的日子没盼头，所以才一时想不开，打算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在水里自尽！
水清要是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大概也不得不说一句，他想得还真是……很多很全，也很离奇很离谱。
方睿本来认定了她就是要寻死，现在把人救下，他正是惊魂未定又满心愧疚的时候，可经过水清这么一否定又一解释，他心头悬着的大石块落地的同时，那些满腹担忧而劝慰的话也瞬间卡了壳。
不是要自杀就好……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怒气又蹭蹭地冒上来了，“你未进食又不让人进来候着，一个人空着腹也敢在热水里泡这么久！”
他后知后觉地急火攻心，明明还单膝跪在床踏板上，他俊脸一沉，劈头盖脸就训起人来。
想起方才水中漂浮着青丝的一幕，他的心口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窒。
要是他再晚一会儿过来，这女人就真要被淹死在浴桶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