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浮着鹅肝残余的油脂香,混着冷掉的酱汁气味。
水清垂眸看着盘中尚未吃完的鹅肝,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蓝人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她想。
方睿瞧见她细密的眼睫颤了颤,像栖在花瓣上的蝶翼被风惊扰。他修长的指节不由拢住她的手,声音放低,但语气平稳沉毅,“别怕,没事的。”
他的嗓音有些特别,平日说话是开朗明轩的年轻成年男声,但细听会发现尚带一丝清亮的少年音,他压低了讲话时,属于少年的那部分青涩音质会更加凸显,明明比水清这具身体的年纪大,但听起来就是会显得比她小些。
也会,让人的容忍度莫名高一点,譬如,不会及时甩开他这带着安抚意味又略显莽撞的紧握。
“不要怕。”他又说了一遍,干燥暖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就像从阳光下刚刚收回来的一块小毛巾,有种很蓬松妥帖的柔软。
水清只是怕这鹅肝放的时间长了,影响口感。
看他出于一片好心,她勉为其难“嗯”了一声——不想抬头,演不出害怕。
别动队的人员开始在餐厅里逐个盘问,像投入水中的一只只蓝墨块,迅速晕染开惶惶不安的情绪。他们有的走向服务员,有的走向某张餐桌,谁也不清楚他们的盘查目标以及调查标准,但正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几乎人心惶惶。
一名蓝衣蓝裤的人员走到他们桌边,“你们在嘀咕什么?来干什么的?!”
方睿握紧水清的手,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抬起头,不亢不卑地回答,“我是宁城中央国立大学的学生,这位是我的妻子,我们是苏城人。她第一次来宁城,住在这里……”
“让你回答了吗?”那人眯了眯冷冰冰的眸子,粗暴地截断方睿的话,鹰隼般的目光钉在水清低垂的脸上,“你——,说!”
水清闻言慢慢抬起头。
没有演技的人,有时候确实挺吃亏的,就比如此刻,她的眼中清澈平静,并无惊惶,更不失措。
但这样的眼神,对于习惯了从普通人的恐惧情绪中汲取权威的蓝衣社成员而言,却成了挑衅,“说,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骤然提高了声量,表情简直凶神恶煞,连旁边一桌人都被吓得一抖。
方睿不由皱眉,他本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身上又有些学生特有的理想主义,见不得水清被态度恶劣地无端针对,身体微向前倾,意欲站起来与对方理论,却被水清反握住了手,不让他起身。
但他脸上藏不住事,那股不忿几乎比头顶的吊灯还明晃晃,那别动队成员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看什么看,想干什么?!”
“长官,”水清不高不低的声音将这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们来这儿……吃饭。”她轻轻答道。
此人被她这看似完全合乎情理,但简直是句废话一句的回答激得又是一怒,“你这……”
“啊——!”不远处另一桌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凄惶的尖叫,他立刻警戒回头。
应该说,餐厅里绝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被这声饱含惊惧的尖叫声吸引过去。
只见某一桌边,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客坐在椅子上,被一个别动队员的枪指着头,她两手举起,花容失色,哭腔明显,“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与她同桌的另外两个女士也面色惨白,一位要哭不哭,一位眼泪已经流到了腮边,都在战战兢兢地替同伴说话,说她只是太害怕了,趴在桌上浑身发抖,手肘才会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别动队成员的枪托。
从别动队举枪冲进餐厅开始,沈南林就在密切观察徐世平的反应,只见他面上虽有惊愕紧张,却无心虚警备。
沈南林头一回见复兴社成批出动的基层外勤,却没想到竟是这样欺压民众狠似帮派的风格,这与他在干部特训班接受的“纪律严明”、“为国为民”的教育相割离,他锁紧眉头,沉默不语。
结果那分头记者倒是个胆大的,在这样的情境下,他还有心情注意水清那桌,也听到方睿方才的答话。
他悄悄弯起手肘,一左一右分别拐去顶了顶记者小胖与沈南林,还低声说“夫妻”,“感情好”,再对他们竖起食指,意思是他赢了,那两人就是感情甚笃的夫妻,他们都得给他一块钱的彩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小胖脑门生出一层汗,实在受不了他,紧张兮兮地嘀咕了半句,别动队的带队人就大步朝他们这桌走来。
沈南林本来并不觉得水清和她的丈夫会遇到什么麻烦,毕竟二人来这儿很偶然,而宁城的别动队今晚有着明确的目标徐世平,但见识了别动队跋扈嚣张的作风,再看水清面上毫无惧色的表情,他又直觉不妙。
初见那日,她被孟秋泽和他动手“挟持”,也是一点不怕,嗯,虽然她一开始好像还想努力一下,但实在演不像,干脆就不演了。他们俩当时也因此对她产生了疑虑,更何况如今的别动队员,气焰熏天,连路过的苍蝇都要疑心三分,而她简直镇定平静过了头。
但因为另一桌的女士误碰别动队员枪托的插曲,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那个本来在盘查为难他们的别动队员,倒是离开了他们桌边。
误触枪托的那一桌三名年轻女士被厉声叱喝,小声啜泣地逐一站起来,被逐一检查身份,以及安排搜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被别动队的男性成员动作粗暴地从头摸到脚,那种被当众羞辱的感觉让她们每个人都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汹涌,身体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辩解一句。
沈南林心中涌起强烈的反感与不适,难以苟同这样的做法,又因为任务在身而无法站出来阻止——其实,他本就不隶属于宁城的复兴社,也无权干涉对方野蛮的行事。
方睿眼中闪着喷薄的怒气,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感受到掌中握住的素手,他又忽然有些后怕。
方才他如果气不过,真的站起来和那个别动队员争吵,这样屈辱的遭遇,也很可能就会落在水清的身上。
水清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她皱眉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幕,心里有种很想掀了桌子,把盘子、碟子、连带着那银质的刀叉,都一并扣到那些搜身队员头上的冲动。
她仔细分辨了一番,才勉强明白,这样的情绪,应该叫作愤怒。
但她又不是很明白,不管是进入这个躯体的当晚就“被离婚”,还是在方府受这样那样的规矩管束,她都没有过这样明显的愤怒,眼前这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为什么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她看向方睿,从他那双黑若曜石,此刻却燃烧着烈火的眼眸深处,她也读到了更明显的愤怒。
他一定比她更想掀桌子。
她还想像刚刚那样反手回握他的手掌,以免他真的冲动行事。谁料方睿此刻手劲奇大,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好像她好端端坐在这里,下一刻就会原地消失似的。
她只好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皮肤温热,血管条条隆起。
方睿喉头一滚,似乎咽下了翻腾的情绪,他声音压得更低,对她再说了一遍,“别怕。”
他的语气越发凝重又认真。
“好,”水清答,想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水清这边的小危机刚刚解除,沈南林这桌就因为分头方才的小动作,又迎来了大危机。
随着别动队此次行动的队长走过来,几个队员也从几个方向靠近,明晃晃渐成包围之势。负责搜查那三位女士的人也暂时放过了她们,朝这里行动。
沈南林放下对水清的担忧和对这三个无辜女民众的同情,看向徐世平。
徐世平是他们这一行资历最高阅历最广的一个,又是三人的上司,眼看别动队来势汹汹,分头和小胖也看向了他,倒不会显得沈南林的视线有多突兀。
“身份证明。”相较于对其他桌一视同仁的倨傲,别动队对他们这一桌的语气简直算得上礼貌客气——当然,这“客气”的前提是,忽略掉他们每个人座位背后,都如影随形般杵着一个两个荷枪实弹的别动队员所带来的实质威胁。
除了别动队的上级领导,以及带他来宁城的周光捷,没人知道拿出“李曦”证件的沈南林的真实身份,因此,他眼下所得到的调查待遇和其他三人别无二致。
徐世平作为代表,站起来欠了欠身,除了身份证明,他还拿出了名片,配合脸上圆滑世故的笑容,“长官好,鄙人是《星辰日报》新闻部的主任,这是我的名片。”
分头和小胖不用他说,也马上掏出自己的名片摆在桌上轻轻往前推。
“这位是我们报社今天才吸纳的新记者,李曦,他的名片还没来得及印制。”
别动队的队长看着灯光下印刷讲究的名片,“《星辰日报》,徐世平主任。”他抬头看向徐世平,脸上露出一抹透着几分虚伪客套的笑容,“您也是咱们宁城新闻业的名人呐!”
“不敢当,不敢当。”徐世平语气轻松了几分,“不知长官贵姓,今日来此行动是为何,能不能……”他掏出烟,熟练地递过去,带着职业性的探询,“透露一二?本报可否有此荣幸,登一版独家头条?”
“呵呵……”此次行动的队长看着他,本来一副甚好说话的表情瞬间森冷,他猛地挥手打掉徐世平递过来的烟卷,厉声喝道,“此人意图打探党国行动机密,带走!”
徐世平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分头与小胖也慌了,沈南林面上跟着露出如出一辙的不解与惊惧。
“唉?!你们干什么?!”
“你们怎么随便抓人啊?!”
“我们是记者,你们不能随便抓我们!”
“民国约法保障言论自由!你们这是违宪暴行!”
今晚的行动本该是找到徐世平通共的直接证据,最好是当场将他和接头的共谍一并抓获,但现在别动队大张旗鼓地冲进餐厅,除了滋扰威吓普通民众,就只抓了徐世平他们这一桌的人。
而沈南林此时根本还没找到徐世平身上确凿的破绽!他也没对外发出立刻抓捕的讯号!
这跟事前部署得完全不一样!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别动队现在就要抓人,但又碍于身份伪装,无法当面发问,只能与徐世平和其他两人一样,一边徒劳地挣扎控诉,一边被反扭手臂拷上,推搡带走。
别动队的带队人让餐厅经理带他们去经理办公室,他们要“借”用地方,现场审问这四个嫌犯。
接着,他又皮笑肉不笑地对目睹这一切后更加噤若寒蝉的一众食客宣布,“打扰各位雅兴了,请诸位继续慢用。”
他语调故作轻松,眼神却冷如严冬,缓缓扫视了死寂的餐厅一圈,他补充道:“不过——”他刻意拉长了声音,“在没得到我们的人明确允许之前,”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字一顿地宣告,“在座诸位,谁也不许擅自离开餐厅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