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餐厅的服务员走来，弯腰在报社主任徐世平耳语两句，“是徐世平徐先生吗？吧台那儿有您的电话，请您去接听。”
徐世平似乎毫不意外，擦嘴起身，对三个年轻人笑道，“失陪一下。”
“李曦，来来来，尝尝这法式鹅肝，保证你一口钟情。”留着分头的年轻记者招呼沈南林吃菜，又一脸见怪不怪地跟自己的另一个同事讲，“徐主任的太太又打电话来了，只要咱们一块儿出来吃饭，她就怕徐主任喝多了，电话跟盯梢定了铃似的。啊呀，这喝多了能怎么样嘛！”
“嘿嘿，徐主任之前喝醉了差点遇到仙人跳，还闹到警察局去了呢。主编都开玩笑说，主任是不是觉得最近报纸卖得不好，要给自家报社搞点第一手爆料。”身材微胖的另一个编辑也挤了挤眼睛笑起来，“你不也晓得这件事嘛。”
他又扭头对沈南林道，“李曦，以后我们一块儿出来吃饭的机会多了，这一幕你就习惯啦。”
沈南林的身份是刚刚入职的报社新人，自然不会多嘴去问上司的私事，只是面带笑容听他们说着，一边恰到好处状似拘谨地点点头，看上去在品尝食物的同时，暗中密切关注徐世平的一举一动。
只见徐世平一手拿着话筒，笑眯眯地对着电话那边道，“好，我知道。不会多喝的，你放心……”他另一只手却搁在吧台上敲了几下，又敲了几下。
沈南林口中吃着精致的西餐，瞬间警觉地想要解读他敲击的频率是否为摩斯密码，但很快就发现，这只是自己的反应过度。
徐世平敲了几下吧台的台面，是为了示意酒保快点过来，给他一杯酒。
“啊呀，怎么可能喝多的嘛……”他又和电话那边讲了几句，挂上电话后，乐滋滋地啜饮杯中酒，还向他们这桌遥遥举杯。
显然，他正在贯彻对妻子说一套做一套的精髓。
“主任太太怎么知道主任在这里吃饭？”沈南林随着另外两人一同举杯回敬，一边装作忍不住好奇心了。
“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主任不回家吃饭，自己提前打电话回去报备的呗。”发型分梳得油亮有派的那个记者笑起来。
沈南林被周光捷收入麾下后，后者并没有立刻带他回沪城，而是先来了一趟宁城，让他先跟着这边的别动队执行一项任务。
别动队最近发现了宁城有共谍交通站人员的活动迹象，在经过大量的调查筛选后，逐渐将视线集中到了几个对象身上，而徐世平便是其中之一。
但此人在新闻业小有名气，不好随意抓起来审问，需要一个全新的生面孔对他进行监视。
沈南林正是来配合执行此项任务的。
别动队获取密报，今天会有交通站的共谍分子来此传递情报，而偏偏今天是沈南林所冒用的“李曦”这个身份，第一天入职报社。
作为报社主任，又是他的直接领导，徐世平提议部门里的几人聚一聚，也当庆祝他加入报社。
这家酒店的餐厅一直名气在外，西餐尤其出色。而且还没从报社出发，沈南林就自这两个前辈同事口中套出，这里之前徐世平也带他们来吃过两回，贵是贵了点，但法式鹅肝尤其好吃，两人念念不忘，之后又想叫主任请客来这儿，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总之是越没来的成，他们就越是想要来吃一顿。
今天一听主任说找个高档点好吃点的西餐厅，这俩人第一反应都是来这家，向徐世平提出要来这后他一脸肉疼，直言他们两个混小子就是趁机宰他，但最终还是同意来此消费。
“说起来，这还是托你的福啊，李曦。”两人一唱一和地给沈南林倒红酒。
“徐主任已经喝上了，来来来，咱们也别干看着，嘻嘻。”
“就是就是，来！”
“我不善饮，这……少倒点、少倒点……”沈南林表面笑着推脱，心中则飞速梳理思绪，徐世平虽然没明说要定这里，但有之前的蓄意铺垫，看似今天的晚餐地点是这两人挑的，实际上这家酒店几乎是他们必选的唯一项。
而徐世平自己没开口，就顺理成章地来了这儿。
若不是别动队更早之前就盯上了他，只从今晚往前倒查的话，他还真就显得和恰巧来这儿吃饭的普通客人似的无辜。
说起普通客人，深南林不由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处桌子用餐的水清。
她姿态优雅，腰背挺直，白皙的手指捏着银亮的刀叉，架势倒是不差。
但她又似乎不太会用西式餐具的刀叉，举动之间有些生疏。
与她共同进餐的年轻男人在教她，先轻轻移动她手指的摆放拿捏位置，再低声与她说了几句，再指尖落在她的手腕点了点……
对于这样略显亲昵的肢体接触，水清脸上表情自然，既无抗拒也无羞涩，总之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排斥。
看来，这人的确是她的丈夫。沈南林心中暗忖。
“这样捏着刀把，好用力……靠手腕用力去刺，别手指硬按下去叉……”方睿教着水清。
本来，他看她拿起餐具的姿势挺标准，还好奇她在哪儿吃过西餐，结果下一秒，她盘子里的鹅肝就差点飞到他面前——她好像只会拿，不会用。
水清关于西式餐具的认识，也来自脑海中那些不知来源的知识，但她实际操作时，出现了点“失误”。
她用刀边把差点“越狱”的鹅肝轻轻拨回盘子中间，又瞥了一眼抿嘴似乎想笑的方睿，后者眼里的点点笑意无声闪着光，在酒店晶莹繁美的吊灯光下越发灿烂如星，“我不是笑话你，就是觉得，你真有意思。”方睿赶忙小声解释，说完却自己呆了一呆，脸上微热，他赶紧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解释，只严肃正经地道，“我、我教你。”
接下来，他教得很认真，水清就当没听见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睿也不敢随意开口了，谁知道他刚刚怎么回事，那么一句简直像是在调戏她的话，一下子脱口而出。
他小心地观察着水清的表情，见她品尝了一口丰腴的鹅肝，眼中闪过一丝愉悦，他这才放下心来。
那鹅肝煎得表面微焦，内里流淌着诱人的油脂光泽，宛如凝固的琥珀，水清只尝了一口，就被它细腻而富有层次的口感迷住了，这与方府大厨所做的餐食，是完全不同的美妙风味。
果然，人还是要多出门，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新收获。
沈南林本只是分神看她这边一眼，结果却被她这享受美食的细微表情牵住了目光。
这与她在果林中的镇定淡然，以及在柴房中的冷静友善，又截然不同，竟有几分让人想要会心一笑的……软和。
他骤然收回目光，暗暗斥责自己不该在此时无谓地分神。
还是分神盯着旁人的妻子看。
水清生活的故乡与他受训的杭城，都与宁城距离五六百里，且位于不同的方向，他们居然能于今晚在此处相遇，且两人默契地没有相认。
如若换做他是今晚被监视的目标，再被人知道他们其实相识，尤其是遵从别动队怀疑一切的调查风格，他又何尝不显得“嫌疑”重重？
许是这般推己及人，令他觉得自己此刻执行的任务需要十分谨慎，务必确定徐世平的共谍身份，决不能因为一些先入为主的线索，再靠一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就将人定罪抓捕。
而身边的两个新同事，则拉他加入他们外出吃饭时经常玩的一样“保留节目”——随机指定餐厅里的某桌客人，猜测对方的身份关系等等，赢的人可以得一块钱的彩头。
“我猜他们是夫妻，两人年纪相当，穿着打扮也十分相配，又同在一桌吃饭。”分头先开其口。
“我猜是兄妹，哪有夫妻这般冷淡的，旧式大家族的兄妹，感情不咸不淡，倒可能是这样。”长相富态的另一人不以为然。
两人争执不下，转而寻求沈南林这第三人的意见，“李曦，你快说说，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徐世平抿着酒，斜倚在吧台边，似乎比在坐在桌边吃饭还舒坦，沈南林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倒是两个同事悄悄指的方向令他心头一跳，好巧不巧，他们观察和谈论的对象，竟就是水清与那个年轻男子。
他故作沉吟，说出与事实相反的结论，“我也猜……是兄妹吧。”
听了他们各自发表的看法，沈南林心知之前水清丈夫教她用西式餐具的一幕，这两人估计都没看到，否则这场猜测就不会存在了。
听他这么一说，认为二人是夫妻的分头青年不愿意了，“谁说关系冷淡的，人家可能只是在外含蓄呢？你看这丈夫温柔体贴，这会儿，喏——”他用下巴示意，“连牛排都替妻子切好，那感情自然是好的。”
沈南林在关注徐世平动向之际，不得不又分出一抹余光瞟了一眼水清的方向，还真是如此，她的丈夫将分切整齐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微胖的那个记者不甘示弱，“切牛排怎么了，兄长也可以有风度这么做的吧，这两个人吃了好一会儿了，话都没讲几句，这么冷淡，还是兄妹关系比较靠谱。”
沈南林想起他进餐厅前，看到两人间那比陌生人离得还远的空距，心有戚戚焉地觉得，那确实是“冷淡”。
分头又立刻反驳，“你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老派又贵气，可能，人家打小受的规矩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呢？”
沈南林并没加入后续讨论，他看见徐世平喝光了酒保递来的那一杯酒，显然还不过瘾，很快就续上了一杯，他端着重新满上的玻璃酒杯，满脸笑意地冲他们走来，结果中途与一位身穿格子洋裙的中年女士装了个满怀。
“哎哟！”这位女士脚下踉跄，高跟鞋的跟都差点崴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徐主任赶忙扶住差点摔倒的年轻女士。
“啊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这位女士看上去三十开外，妆容精致，但似乎不太好讲话，“你走路不带眼睛的啊？”
同桌的两人赶紧停止讨论走了过去，“没事吧？”
沈南林自然也趁机跟上去。
身上被泼了大半杯酒的女士气得要命，“谁说没事的呀？啊？谁说的啊？！”
“对不住，对不住哈！”梳成分头的青年连忙掏出块格子手帕，要帮这位女士擦一擦身上的酒。
女士嫌弃地扯过手帕，对他老大不客气，“别动手动脚的，我自己擦！”
他们这边几个人围在一起，闹得动静有些大，引来其他顾客的侧目。
酒店的经理走过来，了解事情原委后劝了几句，请徐世平他们回到自己的桌边，又让一名女服务员带着这位依旧满脸晦气抱怨不停的女士去盥洗室收拾一下。
徐世平坐下后还在感叹，“也不晓得怎么就撞到了，我又没喝多。幸好，我杯子里的是银朗姆，要是红酒的话，这会儿肯定要被那个女人骂死。”
分头赶紧又给他倒了杯酒，“来，主任，压压惊。”
微胖的记者对沈南林道，“对了，这银朗姆也是这酒店的招牌洋酒，你要不要尝尝？”
徐世平笑起来，语气恢复了领导的风范与热络，“来来来，李曦啊，让你见笑了，大家共饮这杯，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报社大家庭！”
他们这一桌举杯之际，忽然有一队身穿蓝衣蓝裤的人大步冲进餐厅，每个人都脸色凝肃冰冷，动作整齐划一，腰间还都别着枪！
在场用餐的顾客大都不明所以，但脸上已露出惊慌之色。
也有极少几个人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由小声惊呼，“是蓝衣社！”
听到这话，有人擦嘴的白色餐巾不由掉落在地，犹如一只垂死的鸽子。
餐厅经理脸色也有些发白，强作镇定地迎上去，询问怎么回事。
对方带队的人冷冷看了他一眼，高声一句，“别动队执行抓捕行动，请在场所有人士无条件配合！”
餐厅里残余的轻松愉快，瞬间被破坏殆尽，现场气氛凝结成冰！
水清用餐的动作一顿，方睿担心她受到惊吓，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小声安慰她，“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