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午后,苏,吴县,六十二号,等鱼入网。”这是被破译后密信的全部内容。
而现在已经是十六日的凌晨,再没个把钟头,天就要亮了。
这难得打开的新思路,沈南林急于去验证。
如果乐观点地多考虑一步,假设他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他们找到了纸面上的地点可不够,还要能及时赶到地方。
既然要给实际行动预留时间,现在就更需要尽快找到有关苏城水路的所有信息,再从中梳理分辨,找到那一个确切的可能性。
从宁城被他带来的一批人,以及与这批人同款瘫在办公室双目无神的苏城分部几个同僚,都被叫起来出发干活儿——去收集一切能够拿到手的本地水路的资料。
这要在平时,也就是个花费一点时间和跑趟腿的事儿,但因为苏城各地刚刚被轰炸,道路不畅,机构无人,档案难找……所以想要收集全资料,难度就显着提高了。
但复兴社的人不是吃干饭的,再加上留在此地予以配合的苏城分部人员,和被点兵点将弄来苏城的沪城这批人一样,的确也都是能干事儿的,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一份份有关苏城水路的资料汇总了过来。
而沈南林跟埋首故纸堆的学究一般,俯身于堆积如山的资料里,认真翻阅每一张纸,并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地点。
他眼下浮着青色从微淡转深,唯有一双向来温润平静的眼,亮得惊人。
修成没几年的苏嘉铁路,位于江南水网,全线路总共有99座桥梁涵洞,在施工过程中进行了编号汇总?,建设时采取?统一连续编号规则?:从北端苏城起点开始,沿线路向南依次编排,桥梁与涵洞混合连续编号,没有分开类别编号。
而这其中,就有一个编号六十二号,代表的是一座桥,行政划分上隶属位于吴县旁边的无锡县,但又正好跨在两县的边界上。
简单点来说,就是这桥的一头是吴县,另一头是无锡县。
“那这密信前面又点名了‘吴县’,难道是烟雾弹?”有人提出质疑。
沈南林也知道时间紧迫,没什么机会再试错,一旦错了,那就代表着他们这次苏城的任务将会彻底以失败告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黑色的长睫垂下,轻轻敛住了眼眸内的情绪,接着飞速说出了两种可能性比较高的猜测,“有种可能是,实际行动地点其实并不确切,只是个范围,从吴县境内到这座桥为止,写这封密信的人是提醒同党,在此间必须发起行动。”
“还有一种可能是,地点精确到这座桥,而且是靠吴县的那一边。”
再联想到那句“等鱼入网”,沈南林熬得通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冷静的光——不管是第一种可能,还是第二种可能,都说明了一点,共党本次行动目标的这条“鱼”,极大可能原本不在这片,是“游”过去的——所以才需要又卡地点又卡时间。
而他也早就考虑过另一个问题,密信里的“鱼”,具体是指什么呢?
路过的输送物资?
譬如大量的武器弹药,或者补给的食品、稀缺的药品。
途经苏城的人?
既可能是被赤匪视作仇敌的党国要员人物,也可能是被他们秘密抓捕押解的共党分子。
绝密的函件?
不能通过电报、电话等任何有可能被窃听的渠道传达,所以要选择最古老的人力运输的文件,例如保密的作战地图和计划,或者秘密签署的战时条约原件?
他们复兴社的确知晓不少保密级别很高的事,但党国的机密何其多,只管着自己负责的这一亩三分地,就够各地复兴社忙活了,他们也不可能事事知晓,更不可能什么事都掺一脚——更简单直接的理由是,他们不够格。
沈南林让陆组长坐镇沪城分部,也的确是有事要其负责的——尽可能地查出这些天途径苏城的重要的人、车和物。
既然共党会用周大保这个潜伏在沪城许久的暗棋出面接头,拿到密信,显然所图不小,有心去查,总能查到可能的目标,再结合时间地点去倒推,也是个思路。
但陆组长此人是何风格,沈南林也有数,前者不可能大包大揽地把和苏城有关的事都查出来——他既没这么大的权限和能量,也没这么大的责任心。
沈南林自然也不会提前把宝押在这位虽然有业务能力,但更愿意钻营人际和升迁的陆组长身上。
他从来不愚蠢,在目睹宁城与沪城两地复兴社的蝇营狗苟后,他当初相信党国依然光明,会平等照亮每一位信仰者热忱的心的热血,已然不那么热了。
但他要对得起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所以依旧会尽力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只要这件事是利于祖国,利于人民的。
他来苏城分部前,就先自沪城向苏发起通话进行确认,这里的电话还能用,轰炸后的线路没有完全中断,到地方也能够联系到沪城方面。
他相信,如果自己有足够多的线索,再说动陆组长去精确打听一两个事件,那种眼看着立大功的机会就摆在跟前的动力,也能驱使后者去干一番实事的。
果然,无利不起早的陆组长没推拒,很快就通过电话传来了好消息。
答案就在沈南林之前的众多猜测中——江北通城抓获了一名手握多名地下党名字与潜伏身份的共匪,此人熬不住严刑审讯,已松口要交代,但提出要求,非要前去宁城分部,见到指定的某位党国官员,得到更多有关保命的砝码和好处的保证,才肯吐露更多线索。
通城临近长江北岸,不在铁路主干线上,跟宁城更是没有连通的铁路,所以押解车辆会先走通如公路,再转往江阴方向,避开更单一更容易生变的长江沿线水上关卡,直接驶入苏锡公路,进入苏城境内……
六十二号桥,就在他们接下来会途经的路上!
算算他们开过吴县的时间,也正好是午后!
沪城之前也曾查到过此人线索,只是因为风声走漏,而让此人逃出了沪城的抓捕包围圈——沈南林清楚,此前恐怕就是蛰伏在内部的代号“农夫”的共党卧底把消息传递了出去,才让此人及时成功逃离的。
但“农夫”大概也想不到,这人居然又在江北通城落网,并且迅速变节。
而此人的悔过书,加上些许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先吐出来的有关共党的一点信息,被分发给各地复兴社分部。悔过书用以震慑其他被抓后负隅顽抗的疑犯,共党信息那部分则是为各部的行动提供一线支持。
沪城特务处自然也接到了以上的文件和信息——可有农夫的存在,最新消息极有可能已传了出去,那共党分子也知道了此人背叛了他们的组织。
而对待叛徒,共党自然就用不上营救了,他们有所谓的锄奸小组。
为了保护其他地下党分子,他们也必然会在去宁城的路上,截杀这个叛徒。
沈南林立刻集合人手,朝着六十二号桥出发。不知何时起,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听他号令,唯他马首是瞻。
沈南林认为,别管具体行动地点到底是吴县境内到这座桥的范围之内,还是这座桥连着吴县的那边桥头或桥下,总之,方向在那里,赶到现场是第一要务!
如果能在路上就遇到那辆押解的车,倒是可以直接交涉一下,给埋伏在路上或者桥边的共党分子下个“饵”……共党不是想要“等鱼入网”吗,说不定己方能赶上先机,让对方变成自投罗网。
沈南林跟苏城分部借了一辆军用篷布卡车,争分夺秒地一边赶路,一边在车上制定行动计划和安排人手。
车轮滚滚,碾碎晨雾。
马蹄哒哒,踏碎晨露。
孟秋泽也已经顶着东方天空露出的一线鱼肚白,策马回到了祝书家门口。
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祝家裂开了缝也长了斑驳青苔的黑瓦上。
“少爷。”人高马大的万五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虽然他家少爷一向主意大也本事大,但苏城先前的情况那是天上掉炮弹,就算少爷能一打十,在这个时候跑出去也十分叫人担心,但他更懂少爷的规矩,既然没叫上他这个保镖,他就不能擅自跟着。
“嗯。”孟秋泽利落地下了马,连夜来回策马赶路,他口中难免也吃进了点灰土,嘴唇都灰扑扑干巴巴的,一身衣服更加脏皱得要没眼看了。
但他人依旧是好看的,眉骨锋利,眼尾微挑,极具个人特色魅力的桃花眼因疲惫染了几分慵懒的野气,狼狈却更显锋芒。
但面对听到动静也马上来开门的老同学,他泛起的笑容重归漫不经心轻松惬意,仿佛刚刚只是出去散了个步,“书啊,你也没睡呢。”
他看起来有多狼狈,表现出的心情就有多好。
被这句“怀民亦未寝”式的问候无语了一瞬的祝书,没好气地拉他进去。
万五说要看着马和马车厢,依旧没跟进门。
孟秋泽让他闭着眼睛睡会儿,就他这个身板杵在这儿,哪怕他眼皮没掀起来,也没人赶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马和车厢弄走。
万五还真就听话照办了。
祝书没眼看,觉得这主仆俩都是一副又靠谱又不靠谱的样子。当然,主要还是孟秋泽这个上梁歪给带的。
“秋泽,你是我同学,是我老板,也是我祖宗!这个节骨眼,你能别乱跑了吗?!”祝书其实是很想问他到底干嘛去了,但终究还是没开口。
孟秋泽看着不着调,其实很有分寸,他能跑出去,肯定有他的原因,祝书也有分寸地没问。
旁边房间门内冒出弟弟妹妹的脑袋,都在看向不复之前风度翩翩,但气质反而更惹眼了的孟秋泽。
“孟大哥好。”
“孟哥好。”
孟秋泽笑眯眯地冲他们点头,“乖,都乖。”
祝书冲他们一瞪眼,拿出长兄的威严,“赶紧接着收拾东西去!”
两人的小脑袋又倏地躲了回去。
他拎着桌上的大茶壶,准备给孟秋泽倒茶,结果后者跟变戏法似地,从皱不拉几的西装内侧掏出一只瓷碗,放到茶壶嘴下。
祝书:“?!”
孟秋泽一脸坦然,只是他看那只平平无奇的碗的眼神,有种很奇怪的温柔,不对,该怎么形容呢?
应该说是……黏糊,找到这个形容词的祝书越发好奇地看了一眼碗。
这碗之前装什么了,怎么也黏黏糊糊的?
他在问碗里之前装过什么,和问这碗打哪儿来的之间,选择了尊重看起来像在睁眼梦游的好友,按照后者的意愿,默默把碗里倒满茶水。
然后,他就看着孟秋泽珍重地端起碗,连喝了好几口,干裂的嘴唇沾了茶水,稍稍润泽,后者长舒一口气,又抿了一口,才用一张即便狼狈也依旧英俊潇洒的脸,挂着有几分诡异迷离的微笑,仿佛在品尝什么玉露琼浆一般轻轻说了句,“真甜……”
祝书记得,自家茶壶里泡的,是被妹妹不小心炒糊了的大麦茶……还是隔夜的!
他开始怀疑,孟秋泽骑马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是否摔下马过,并被踢坏了脑子,连味觉都出问题了。
但下一刻,仿佛刚刚一幕只是他的幻觉,孟秋泽又骤然收了那副鬼上身似的迷离模样,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与他谈起了正事。
“我们雇的绣娘,有没有谁家遭了轰炸受难?得尽快统计,该接济的接济,该安置的安置,地方你找,钱我出……我还带了些药来,以防用得到上……”
漏进窗户的晨光越来越亮,他的声音显出几分疲倦的沙哑,眉眼间则藏着不为人知的镇定与担当。
孟秋泽开口没先问苏绣生意受损的情况,祝书虽然心下意外,但他本人也极为关注好友提及的事,立刻与其谈起了自己知道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