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曹满月转危为安,参与了救下她的几人都很激动,毕竟他们也算没白忙活,这可是救下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呀!
就连方成的目光也分了大半落在这对大声哭泣的姐弟身上。
水清知道曹满月不会有大问题,心神松懈下来后才发现自己刚刚只顾着救人,臂膀都有些酸了。
她揉了揉肩膀,没注意到孟秋泽一掠而过视线里满是关心。
她抽空看了一眼周围,有点疑惑。
现在又不是农忙时节,按理来说,村子里应该随时随地有人在家才对。
就算曹满月选择的这个地方是她前婆家门口,位于整个村子的边上。
可眼下曹满月上吊,被救后又姐弟相对痛哭,明明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却没个人跑出来看热闹,也是奇怪。
上次,他们的马车在竹篓巷子那个相对靠近城郊的窄路上走过,旁边人家都有大有小地跑出来瞧一瞧的。
等等,曹满月选择上吊的那个篱笆位置……好像也有点微妙。
她正琢磨着,无意间视线微微上抬,正好对上孟秋泽落在她身上的一丝眸光。
但那目光有些晦涩不明,水清没理解,一瞬间心底的疑惑转移了目标——他是在看她吗?他这是什么眼神?
为了验证,她冲他眨了下眼睛,然后就看见孟秋泽好似吓了一跳,暗中瞪了她一眼,有点像是在警告,又有点像是……羞恼?
呃,这一定是她依旧没办法正确解读旁人的情绪,误解了吧。
自命不凡并觉得自己魅力大无边的孟秋泽,平时西装笔挺风度翩翩地走在路上跟只开了屏的花孔雀似的,他会因为别人对他眨一下眼睛就又羞又恼吗?
那肯定是不会的。
但他明显不想被旁人注意到他们在对视,所以她的目光一扫过去,他便垂眸避开,关心地拿出手帕让曹满江擦眼泪。
水清饶有兴趣地继续看着他。
“谢、谢谢孟先生!”曹满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过手帕却伸手去轻轻擦曹满月脸颊上的泪珠,又惹来后者更浓的哽咽。
两个嬷嬷低声向水清请示,经她点头同意后,她们才一块儿把曹满月扶坐起来,怕她哭得呛了,马嬷嬷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孙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叹气,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想说些难听的数落,但她还是忍住了。
双喜早已跟着抹开泪了。
在场的人都晓得曹满月之前的经历坎坷,没人想再刺激她。
几分钟后,曹满月的哭声渐渐小了些。
显然,她想死的那股劲泄了,情绪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人才算是真的醒过味儿来,只肩头耸动得厉害,呜呜咽咽的。
曹满江也止住了哭。
水清看了一眼孟秋泽头顶虚空悬着的那只花骨朵。
这桃花苞又绽开了些,花蕊都一根一簇地扬着、摆着,整只花骨朵都在欢快晃悠着,就差直接跳舞了——是因为看到她救了人,所以跟着高兴?
那么,孟秋泽本人的情绪也是开心的?
虽然他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但有这花苞的表现佐证,水清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毕竟从她个人的角度出发,在她本人的印象中,孟秋泽是真的挺喜欢“救”人的。
她遇见别动队不怀好意的尾随,以及半夜忽然高烧生病,都被他“救”过,在宁城中央大学那晚见面时,他还善意地提醒她早点离开宁城,虽然语气依旧挺冲。
就算她早前曾帮过他,他之后的举动也远远超出了需要回报的范围。
那又能说明什么?自然说明了,他的爱好就有“助人为乐”这一条啊。
没错,助人,为乐。
把这个词拆开来看,的确也就解释了他行为的因和果。
要不然他头顶上的花骨朵怎会是一副欢欣不已的模样?
水清自认为洞察了孟秋泽风流不羁的外表下,有一颗乐善好施的心,所以她刚刚朝他眨眼时,他才会有种像是难为情似的表现,还瞪她。
有些人的性子就是很别扭的,做了好事也要嘴硬,或者根本不肯承认,他大约就是这种人吧。
那这样说来,她之前判断他那个瞪她的眼神有点警告和羞恼的意味,其实也不是误会,而是对的咯?
他警告她不许戳穿他,羞于承认自己就是在行善,所以恼了。
水清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解读,感觉真是逻辑满分且合情合理。
孟秋泽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感官一向敏锐,再说水清盯着他侧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也太明显了,她还微微勾了下唇角,到底是看着他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难不成,她是因为见到他,所以开心?
孟秋泽赶紧打住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水清继续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他,让他一时有点担心,她难道不怕被人发现他们认识吗?
虽然没见到她时他日思夜想,可真见到了人,他又实在担心事情的走向以及他的心思都会越来越不受控。
她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他都会忍不住去留意,去多想。
孟秋泽只盼着赶紧了结眼前的事,速速离开水清以及她身边人的视线范围。
他对身边的曹满江提议,“既然找到你姐了,不如赶紧回家吧,你奶奶和哥哥都很担心。”
眼睛哭红肿了的曹满江点点头,“对、对。”
男孩看向曹满月,一脸小心翼翼的祈求,“姐,咱们快回去吧,奶奶哭得厉害,哥也要急疯了,还在外面找你呢!”
在鬼门关切实走了一遭,被救后的曹满月确实没那么想死了,她含泪点了点头,“嗯。”
但就在孙嬷嬷和马嬷嬷扶她从地上站起来时,她本就灰败发白的脸色,忽然闪过一丝惊慌与尴尬,两腿一弯,似乎是体力不支,又要倒下去。
“姐,你怎么了?”曹满江着急地伸手要扶她,她却好像不希望弟弟触碰她似的,面色难看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退后的步伐有点奇特,像是没站稳,又像是两边腿根贴着迈不开似的。
水清离得近,她鼻尖轻动,嗅到了一点点气味,心里有所猜测。
她对还在连声问姐姐怎么了的曹满江道,“曹满江,你和这位……”
她故意顿了顿,仿佛是第一次与孟秋泽见面,还在斟酌要如何称呼他似的,“这位孟先生,先跟着我们的马车走一段路,方府在前头不远的地方有个庄子。”
“你姐姐现在不适合走太多路,她就跟我坐马车,等到了庄子上,我叫人送你们一道回去。”
曹满江本就担心他姐,又知道身为方府少夫人的水清会医术,自然对她很信服,对她的话也言听计从,但他还想扶曹满月走过去上马车,曹满月却立马身子微微朝后一缩。
水清不动声色地移步上前,隔开了曹满江,不让他再靠近,语气柔和之中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好了,方成,你去把马车驾过来。”
方成点头去赶马车。
孟秋泽自然也早发现了曹满月的不对,他很快猜到原因,绅士地没继续看曹满月,而且还拉了一把曹满江。
这孩子本来就一直没休息没吃喝,情绪又刚刚经历了一阵大悲大喜,现在脑子都有点木了,被孟秋泽拉住后就默默随他往边上走。
方成将马车驾到水清她们跟前,水清用眼神吩咐两个嬷嬷扶好曹满月,又自己绕到了她后面。
曹满月一瞬间缩起肩膀,似乎要转身,但一只五指纤长的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似拍似推,“没事,我们帮你挡着。”
水清用仅限于她和两个嬷嬷能听到的音量对曹满月说道。
孙嬷嬷和马嬷嬷对视一眼,她俩刚刚把曹满月扶起来时就发现不对了,但没想到少夫人也猜到了。
曹满月身子晃了晃,眼中闪过难堪与感激,配合地在三人形成的“保护圈”下,被两位嬷嬷扶上了马车。
水清登上车时,孟秋泽趁方成检查缰绳之际,悄悄看了她一眼,却正好被她逮到。
她压低脸冲他笑了下,眼神示意他照看好曹满江。
孟秋泽这次没避开她的目光,还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一点头。
方成转身拿给曹满江一个水囊,还有一点干饼子,让他走去庄子的路上先吃点垫一垫。
随后进到马车厢内的水清,用很轻的声音对半弯着身子局促站在车厢里的曹满月说,“车上备着我的干净衣裳,你等下先换一身吧。”
曹满月咬着裂开数条血口子的嘴唇,赶紧摇头。
水清叹了口气,“难不成,你待会儿想就这样和弟弟一起回家吗?那你方才又何必躲着他,不让他瞧见?”
曹满月垂下的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衣摆。
水清很体贴地没有明说她遇到的问题。
她刚被救醒时是躺着的,又一通大哭发泄,根本没发现身上的异样,等再次站起来她才注意到,自己上吊后脱/阴了,尿/在了身上。
可能是因为她跑来这个村的这一路没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小/解得不多,但还是有些液体透出了下边的衣裤,也有些顺着底/裤流到了腿上,湿乎乎地黏在腿皮上。
水清也不管她刚刚摇过头,直接朝她递来了衣裳。见她没接,就放在她面前,并往车厢门的方向挪了挪,“你自己能换的吧,这会儿没条件洗澡,但换了干爽的衣服,你也不至于太难受。”
说着,她又转过身,背对着曹满月,“我不看,你需要帮忙再叫我。”
很快,她就听到背后响起一阵像是捂住嘴后透出的低低呜咽,紧接着,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对她道,“谢谢。”
她没回头,只是轻声“嗯”了一下。
再然后,便是一阵衣物脱穿的悉索声。
水清心里松了口气,曹满月愿意换衣服,也能从侧面说明,她确实放弃了寻死。
她百无聊赖地观察起了车厢外属于孟秋泽的那只桃花苞。
马车走,它也走。
它像是知道在被她看,于是颠儿吧颠儿吧地摇晃了几下,居然有点……可爱。
水清微微翘起唇角,心情也随之明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