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醒了之后,发现时候还早。
她躺着略微感叹了一下,方府的床确实比宁城的那张舒服,但回到方府也确实没有在宁城自在,也就起床了。
等用过早膳后,她又去了一趟方夫人的院子——请安。
虽然她昨夜回来后去过一回,还碰了个冷冰冰的软钉子,但作为儿媳,当时马上走了本就有点不像话——可她昨天真的困得累得不想演戏了,比跟方睿去镇上办材料又把从装醉变成真醉的他带回家那天还疲惫。
就算留下,她那点本就不高明的演技也所剩无几,表现很难让她那位婆婆满意的。
还不如晚上睡好觉,今天养足了精神,再来演一演,啊不是,是再来表一表态。
但方夫人已经出门了。
她出门前听说儿媳还未起,虽然也确实没到平常起身的时辰,她还是更生气了……气得头晕。
水清踏上苏城的地界拢共还不到十个时辰,回家也就才这一晚上,她就莫名觉得,这个儿媳随着儿子出了远门一趟,怎地好像肆意妄为了许多?
难不成,是在跟在丈夫身边被惯得?想起方睿在家时对水清的处处维护,方夫人心里便有点不大舒服。
方家几个庄子今年出的春茧很好,也销得不错,盘门有个没合作过的丝行茧商,跟那边的大茧业丝厂有固定合作,相中了方家销出去的茧和丝,想要来拓宽货源。
先前这位商人找中间人来表达合作意向,都是负责这几个庄子的掌柜在接洽联络,双方一来一往地谈了段时间,这次生意终于要定下来,便请了方夫人前去面谈签约。
水清听得自家婆婆不在家,心里也略感轻松。
虽然她就是来演戏的,但演戏也很费神的,对她来说尤其费神——人在做些不拿手的事时,向来如此。
所以,能暂时不用费神当然更好。
她这位婆母不是位只知道盯着后宅的妇人。
方夫人丧夫寡居这么多年,既能将儿子拉扯长大培养成材,还能把方家的产业经营得这般好,要家业有家业,有名声有名声,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可能就为了“教训”她,生意都不管了。
就算昨晚对她这个归家半道跑去管闲事的儿媳很不满,方夫人也已经用撤掉席面、不派人迎门、不见她等方式敲打过她,只不过显然还没消气罢了。
今早她前来,本以为免不了要再吃一顿挂落,但回到方府,有些明面上的规矩还是得遵守,再加上方睿每个月那么慷慨地给她掏钱,而他的钱本也是方夫人给的,所以按照这个逻辑去捋顺了的话,这位婆婆才是真正的“金主”,如若没什么必要,她也不想把人得罪狠了。
早上她是做好准备来听训的,谁晓得方夫人已经出门了。
孙嬷嬷走开一会儿,悄悄去找李妈“联络感情”,回来后低声跟还等在院门外的水清道,“少夫人,听说夫人最近一直睡不好,昨晚又一宿没睡踏实,早上起来还犯头晕的老毛病了。”
水清柳眉微微一挑。
懂了,这是方夫人之前身体就欠佳,但昨天被气到了,今早也带着气出门的意思。
非要说对此有何感想的话,水清只希望,这不会影响到方家今天签约的事。
方府的生意做得越大越好,进项越多,方夫人对独子,也就是她的合作伙伴方睿,就会更大方。
方睿每月有一百二十个银元的月规钱,只留二十给他自己,其余都给了她,虽然他之前似乎还有存款,但按照他那个有事没事就立个由头给她写欠条的爱好,外加乐善好施的个性,她还真有点担心他不够花销的。
她笑着看了一眼孙嬷嬷,道,“嗯。你那条披肩买了多少钱?回头自己去找方成报了领款和赏钱。”
孙嬷嬷刚才确实是拿她在宁城买的一条毛线披肩,私下去找李妈妈问的消息。
以前还在夫人院子里做事时,大家多少都要孝敬李妈一点东西,她本来也是习惯使然,才买下对她来说挺贵的那条披肩,但刚刚随水清来时带着披肩,她也是想好了,万一少夫人今天见夫人还是不顺利,她就顺便去探探李妈的口风。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注意这些,她还以为自己做事说话不讨喜欢,一直不受少爷和少夫人待见,他们没人会在意这些的。
“少夫人,这可怎么使得……”她擦了下眼角,莫名有点哽咽。
水清挥挥手,“行了,去吧。”
孙嬷嬷脸颊干瘦多纹褶,平日又很少笑,这突然一感动,又要笑又要哭的,表情实在有点让人吃不消。
昨晚方夫人在院子里,水清都没多在门口等会儿,此刻自然更不会主动“罚站”。
回和方睿住的院子后,她拿出先前给方夫人改善头晕曾用的方子,换了几味静心理气安神的药材,煎了一碗汤药,一直温在炉子上,等到下午,得了方夫人回府的信儿,就派人把药送了过去。
方夫人出门大半天办完了事,确实疲惫,正听李妈禀报说少夫人早上来过一趟又走了,刚刚皱起眉,就见孙嬷嬷端着汤药来了。
其实自从水清嫁进方家为她调理身子后,她的体质确实好了不少,且不说睿儿成婚时,她起身都勉强,像如今这般能出门又是谈事又是应酬的,那会子更是一点撑不住的。
虽然她昨晚和今早的气都是水清惹的,但一看到她命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她倒是没回绝,只是喝着汤药问道,“你们少夫人呢?”
言下之意,怎么儿媳没亲自端着药来给她请罪?
孙嬷嬷倒也有意思,之前是把方夫人的话和府里的规矩奉得比天大,后来被方睿训斥了几回,去宁城一趟和众人一起见了些世面也经了些风波,又好似“历练”出新境界了,反正脑筋是没那么拧结了。
如今,她既能一听就明白方夫人话里的意思,却也懂如何维护她家少夫人。
刚刚她一来便提起,水清听说婆婆出门前头晕,马上回去改了方子煎的药,这药对症性温且火候足,十分用心。
此刻,她也笑得脸上都是褶地答话,“回夫人的话,少夫人说她若是来的话,您瞧见了更气,这汤药的效果就要打折扣了。”
方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喝完汤药,放下碗后,这才悠悠来了一句,“是吗?那倒确实是个孝顺的。”
孙嬷嬷毕竟也在她身边伺候了很长时间,知道她依旧有些不悦,却也不敢再替水清美言,担心话太多,万一起到反效果倒是不妙。
没成想,方夫人喝了药后,反而有了些谈兴,“说说吧,睿儿和你们少夫人在宁城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本来是打算等自己从庄子上回来,就召方成来问话的,但想了想儿子上一趟回家后对来顺的冷处置,她又叹了口气,心想这是儿大不由娘,睿儿是孝顺的,却也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又成了家,她到底不能像以前那么管着了。
正好孙嬷嬷送汤药来,方夫人就干脆拿住她问了起来。
孙嬷嬷被忽然一问,顿时有点紧张。
下人之间都是互相通气儿的,她也晓得来顺之前办事不得少爷的心意,就被夫人派去跟在赵管家身边学管事了,那还是个好去处,一般人可捞不着的。
她可不想自己说错话,忙迅速回忆了下少爷和少夫人有无什么忌讳被夫人知道的,这才细细说了起来。
方夫人本来单手支着额角坐着,另一只手拨动着佛珠,旁边还有李妈轻轻替她垂肩,放松地听孙嬷嬷说着话,但听到酒店被封,方睿一行人都被困在其中,别动队的人在旁边盯着,还各个都有枪,又是要钱又是要保证人的,哪怕从结果来看也知道后来没人出事,她还是忧心地捏紧佛珠坐正了……
方睿在家书里从没说过这些,她明白这孩子是怕她担心,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这份心本就是会担着的。
等听到水清跟在方睿身边,去学校还意外救治了发急病的校长,她又点点头,有些赞许与欣慰。
孙嬷嬷便自由发挥了一两句,“要说咱们少夫人也是有大福运的,之前治好了咱们少爷,博来了好姻缘。这次她救了学校里最大的校长,咱们少爷也跟着入了校长先生的眼,留了好印象,后面我们才稳稳当当一直住在学校里的,可比在外面安全多了,连租金都是校长先生给掏的呢!”
方夫人想起当时儿子坠马重伤昏迷不醒,她提出要与水家定亲的某个深层原因,倒是心头一跳,对水清此行回来的不满消减了些许,然后又莫名点评了一句,“睿儿也是个有福运的。”
李妈忙堆起笑跟了一句,“咱们少爷一向有福。”
再等听到水清回来后自身半夜高烧,方夫人也叹了口气,佛珠重新拨动起来,“唉,这孩子也是个好的,顺静柔和又有善心,就是有时好逞点强。”
孙嬷嬷本来还怕自己说错话,但说着说着,她越来越得心应嘴。
反正她也没编瞎话,向夫人讲的都是真事,她只是没提少夫人穿女学生文明装和裙子小皮鞋这些事,也没说少夫人在学校里经常有女同学男同学还有女老师男老师找她讨论什么医学问题的事,还没说少夫人大半夜谁也不知道地跑出小院一趟的事……那这些事,她是看不惯的,那夫人听了怎么会高兴,毕竟不合规矩。
就算换了成哥儿被唤来,他肯定也不会说的呀。
不对,是哪怕换了少爷亲自来,肯定也不会说的。
这么一想,孙嬷嬷心里就踏实不少。
她转头又说起少爷在学校很受老师看重,连学校的校医先生,还有校长秘书都会偶尔来走动,大家对少爷和少夫人这一对学生夫妻的看法都很好。
“也难怪比之前会自己拿主意了,原是在睿儿身边跟着经历了些事,长了心性……”方夫人打了个呵欠,从昨天傍晚就积攒的对儿媳的不满,像是随着这忽如其来的困意而消散了不少。
她本也没想把水清完全拘在内宅,不然之前也不会教她管理家务主持中馈乃至庄地经营,如今听说她在方睿身边多添助益,心下也是有点满意的。
她会同意水清去宁城,不光是因为儿子开的这个口,还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会见识越来越多,一个眼界与脚步都跟不上他的媳妇,就算是贤内助,那“助”的一面也有限。
“罢了,你回去吧,记得请少夫人明儿早上来跟我一起用早膳。”她这话也就是在说,她不准备继续敲打水清了。
她只当自己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出门忙碌一番,此刻是累了,实则水清换的药方本就有让人平心静气安神助眠的效果,这汤药白天喝也是可以的,但其实更适合晚间睡前一个时辰服用。
孙嬷嬷退下不久,方夫人就睡下了,这一睡是少见的好眠,连晚膳都没起身用。
等到第二日早上醒来,她一扫疲惫,久违的神清气爽,更有些意外自己怎么睡得这般好,又这般久?
一问时辰,她才发现,自己竟比昨天的水清起得还晚。
水清已经在外间候着了,等与她共进早膳。
方夫人:“……”
她现在头也不晕,身上也不软乏无力,前天和昨天惹得她动气的一桩桩事儿,此刻想想也好像没那么令她生气了。
方夫人也猜到,恐怕是水清昨天的那碗汤药有奇效。
不过,谁没事会希望自己一直保持头犯晕还总来气的状态?人一舒坦,看别人也顺眼多了。
正如水清所料,一个睡饱了的人,脾气总归好了不少。
更何况她送的那碗汤药还有缓急和中,舒肝化火的效果。
她来陪方夫人吃早饭,对方倒是只略提了下她之前去竹篓巷子太莽撞,但又夸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件事就算轻拿轻放了。
水清便也略演了演乖顺端庄的儿媳妇,说了些方睿在宁城求学的日常,以及这次回苏城,都带回来一些什么东西,哪些是方睿的心意,哪些是她准备的。
她又提出,下午要让方成到镇上发电报去宁城,给方睿报个平安,她自己则想回娘家一趟,看看父亲。
方夫人也答应了,又唤赵管家去备些礼物,让她带给水镇桥。
总得来说,一顿早膳平平静静吃完后,婆媳二人谈话的气氛和睦,倒是比水清离开苏城前还显得亲近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