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泽清楚水清的医术很好,她也不是那种没能力还要硬给自己揽事儿的人,更不是为了自我感动和博个好名声就会拿人命当儿戏的性子。
所以等过了一阵儿,在窗外听到曹满月醒了过来时,他并不意外,甚至情不自禁地生出几分隐秘的高兴与自豪。
看吧,他多么了解她。
他就知道,她一定做得到。
不愧是他孟秋泽喜欢上的人。
虽然,如若她什么也不会的话……他也还是会喜欢她的,这点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就是喜欢她,并且绝不是因为她心善懂医术。不然沪城医院里救死扶伤的女医生也不少,有几位留过洋但又知书达礼的姑娘,还正好是一个交际圈的,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他也没见着一个就喜欢一个啊?
他其实一直没琢磨透,自己怎么就喜欢上了水清,但在他这儿,剖析成因本也不重要,难不成他确认了自己在哪些个点上对她积累了心动的念想,就能有针对性地消除自己已经产生的感情吗?
人的情感又不是一台机器,按一个开关就发动,再按一个开关就停止。
要是真能想停就停,他现在就不会蹲在这个窗户外面对她又想见又不能见,又欢喜又无奈了。
他知道结论是自己真的很喜欢她,就行了。
哎!
孟秋泽在心里煞有其事地重重叹了口气,桃花眸中闪动的甜蜜却比夕阳的余晖还耀眼。
他还有心情抽空安抚地轻拍了下曹满江的肩头,怕这孩子关心姐姐一时激动弄出声响,再节外生枝。
孟秋泽终究不是寻常的普通人,哪怕因为生平头一回对某人动心而情难自抑,哪怕再因为“有缘”再“见”心上人而心潮澎湃,却也能瞬息调整好情绪,没有任由自己花更长的时间沉浸在喜悦、甜蜜、悸动、酸涩兼而有之的复杂情绪中。
但就是她这样一个明明很懂医术的人,已经知道自己身体不适了,还纵容那个姓方的胡来,弄得她半夜高烧无人发现——忽然想到这点,孟秋泽又忍不住因为这事,再度生起了不知道是第几回的气,于是一不小心按在曹满江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给本来满脸喜色的小孩按得小脸皱成一团,差点龇牙咧嘴。
他赶紧收了手,眼神示意后者别出声。
曹满江只当自己刚刚太开心,差点露了行迹,孟先生是好心提醒他,才会用了点重力。
不对啊,这里是他家,就算他被人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哦哦,家里那位方老爷的少夫人还在,孟先生不方便露面。曹满江很快就为孟秋泽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听见里面又陆续传来对话和动静,是那位少夫人让她带来的嬷嬷帮他姐姐穿上衣服,然后没一会儿,她们就从里间出去了,很快,他就又听见他哥哥进屋了,问姐姐怎么样了……
孟秋泽也一直听着房里的声响,此时将曹满江拉离窗外几步,确保两人的对话不会被屋内听到,这才低声对他道,“看样子,这位方少夫人确实是会看病的,有她在,你姐姐的病大概没那么凶险了,你待会儿进去可要好好谢谢人家。”
他知道水清帮人绝不是为了图报,否则当时第一次见面,他从头到尾就没说什么好听的,还拿刀吓唬过她,她不也照样该帮就帮了。虽然,她很可能是看在救过她父亲的沈南林的面子上,她要帮的对象主要也是沈南林,对他只是顺便,但反正他也跟着受了惠,她也没全然不管他呀!
他会这样叮嘱曹满江,也是因为希望水清付出的善意被尊重。
曹满江知道自己这是能光明正大回去看姐姐了,心里也正高兴着,听了他的嘱咐,连忙点头,“嗯!那您……”他有些为难,孟先生掏钱叫的黄包车,还跟他一起回家一趟,原本也是想来帮忙的,他也不能因为临时有别人帮到了忙,就把孟先生晾在这儿。
孟秋泽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嗓音低沉地笑道,“我不方便进去,在这儿避一避,等着他们走了,我也就走。我还会在镇上待个几天,若你姐姐抓药养病或者有其他事遇见什么难处,你都可来客栈找我,我定会帮你的。”
曹满江吸吸鼻子,摇着头,“这、这怎么……”
孟秋泽敲敲他的脑门,“别摇头说废话,就回个‘好’字,会不会?”
曹满江咧开嘴又想笑,结果因为刚刚还想哭的,鼻子都发了酸,这会儿再一笑,差点从鼻孔冒出个泡!他窘窘地捂着鼻子点点头,又感激地看着孟秋泽,瓮声瓮气地小声说,“好。”
孟秋泽这才满意地颔首,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回去看看你姐,记得要先给那位方少夫人道谢。”
在心里,孟秋泽恨不得水清这辈子跟那姓方的都别再扯上任何关系,更极为不情愿叫她为“方少夫人”,往日两人几次见面,他都称呼她“水小姐”,也不乏存着这样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心理因素。
但此刻水清对外的身份就是方府的少夫人,虽然先前那个有点憨的邻家男孩说她是“方老爷的少夫人”,可那孩子的情况毕竟有点特殊,他把人叫成什么样都不稀奇;孟秋泽知道她一贯被称作“方少夫人”,就先入为主地就叫回了她本该被称呼的身份。
谁知,就是这一点他自己都没觉察的小疏漏,反而被水清敏锐地抓住了。
尤其是,她见突然回来的曹满江满心都是生病苏醒的姐姐,但进里间时不自觉就先去瞥了一眼窗子的方向。
而后,她又让孙嬷嬷去传话,说里间要稍稍通风透气,照孙嬷嬷那样挑剔的性子,只肯挑了门帘子站在门口讲话,断不可能往里走的,她坐着没动就看到了,明明离着窗户更远些,也是才进去正在看曹满月如何的曹满江,听到这话一下站了起来,主动说要去开窗。
果然还是个孩子,虽然曹满江表面上看起来挺稳当,其实破绽一点没少露。
孟秋泽大概就是被他领回曹家的,而且很大可能,在没出现前,他其实和孟秋泽一块儿躲在了曹满月房间的窗外。
曹满江本身没什么必须躲着的理由,需要躲躲藏藏的可能是孟秋泽——毕竟她与他和沈南林第一次见面,他们就躲在果林干渠里。
他是在避开别人,还是在避开……她?
水清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她也不明白这念头从何说起,孟秋泽何必避开她?她自己都找不着原因,但却感觉好像很合理,甚至比前一种可能更合理。
孟秋泽做的事一向神秘又危险,不可能随随便便将一个孩子牵扯进去,再按照他那种连她被别动队盯上都要出手管的风格,他会出现在这儿,大概也是想来帮曹家的,只是没想到跟她碰上了。
水清有了猜测,又见虚空之中那只花骨朵在听到要开窗透气后,马上挪远了点位置,心里忽然就升起点想逗一逗他的恶作剧念头。
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大概是看曹满月苏醒过来,她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吧。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走进曹家不大的院子里。
“我出来走几步,透个气,别跟着了。”水清冲一见她起身立马随行的孙嬷嬷,和落后几步也跟着的方成都摆了摆手。
这两人一前一后地都垂手而立,站在原地没再继续跟,但也没退回屋内,倒是挺恪尽职守的。
曹家院子拢共也没几步路好走,她像是走到了篱笆边还没走过瘾,自然而然地脚下一拐弯,就冲着曹家屋后走过去。
孟秋泽听到她走出来后说话的声音,心里就打起了鼓点,总觉得她可能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但他又劝自己别真的对“有缘再见”四个字魔怔了,院子里好歹有夕阳照着,还算亮堂,这屋后阴暗发潮,她透气也没道理走不到这边来。
可等听到水清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后,他心里不由一惊,一时间都不知该笑两人真是有缘,还是该笑自己怎么又猜错了——这是两种不同的笑。
可在遇到她时总有意外发生,也不是一件两件事了。
他不是还意外地喜欢上了她吗?
孟秋泽莫名其妙就被自己说服了,甚至有种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释然,但该躲他还是要躲的。
曹家后屋年久失修,先前可能差点垮塌,所以弄了个石块糊泥类似柱子的东西撑在后墙外面,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看着就有些年份了。这竖着的柱子大约有成人半截手臂宽,他步伐轻移,侧身一靠,正好整个人贴在柱子的内侧,加上现在夕阳西下,屋后光线更暗,站在院子边缘朝这后面张望,是看不清这块狭窄的小地方的。
水清走了几步,就看那花骨朵移动起来,等她再走近几步,就见那花骨朵又移了几步。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适应屋前屋后的光线变化,实则看到有根粗糙柱子突兀地杵在那儿,再比照着桃花苞所处的位置,她已经确信孟秋泽就藏在那后面了。
他确实是在躲着她。
她的唇角微微翘了翘。
但她想不到的是,孟秋泽听到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屋后,已侧身了一次、又再退后了一次,他心中判断,若是她再靠近一点,他大概就要藏不住了,那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探出头,示意她别出声。
他有把握,她会配合他的。
若是这样,两人还能真正见上一面。
他有点意动,心里不由自主地对自己说,她若是再靠近一步,他就不再躲第三次了。
可水清就此停住了脚步。
她如果再往里走,就显得太刻意了,上回她说做梦梦到他在窗外,他像是信了,今天她难道要说自己刚刚又做了个白日梦吗?
她出来走动的理由是透气,可没道理跑到曹家阴暗潮湿的屋后——她又没打算惊动别人,让孟秋泽被其他人发现。
再说了,他那么身姿颀长的一个人,接连在这根柱子后面换了两个位置躲着,也挺憋屈的吧,他又不可能是欲擒故纵,大约是真不想相见。
她逗人也逗到了,他肯定多少也紧张了一下吧?
她也不打算跟他在这儿继续玩什么秦王绕柱了。
水清眼中闪过丝丝得逞的笑意,堪堪停下脚步,随即转身走开了。
柱子后的孟秋泽一颗心既高高悬着,又乱七八糟地跳着,等听到那轻盈的步子从近变远,他无声舒了口气,眼中闪过些许庆幸,也闪过些许遗憾与可惜。
水清回屋后给曹满月写了抓药的方子,又交代了曹家奶奶怎么照顾和护理她,看着天色不早,她便带着人在曹家人的千恩万谢里告辞了。
等水清坐上马车离开后,曹满江趁着奶奶和哥哥回屋看姐姐,赶紧悄悄跑到屋后看了一眼。
孟秋泽也离开了,但他在后窗沿边上放了两块银元。
这可是好大一笔钱!
曹满江拿着这两个烫手山芋似的银元,有点魂不守舍地回了屋里,怕姐姐跟着操心询问,就等曹满仓和奶奶从里间出来。
这两人看到他手里的钱,也吓了一跳,忙追问哪儿来的。
曹满江便说了一通来龙去脉,最后才道,“孟先生可能是觉得咱家需要,就留下了钱才走了。”
他奶奶感叹着这世上好心人多,又夸这位孟先生心善还守礼,没让同样菩萨心肠的方少夫人有机会被人说闲话,是个顶顶规矩的好人,但还是让他赶紧去客栈把钱还给孟先生,不然这两枚银元的巨款放在他们家,晚上他们都要睡不着觉的!
水清走之前就提过,曹满月要用的药材去上善医馆直接拿她写的方子取便是,那医馆是她父亲开的,她会跟父亲说好,不用他们掏钱。
而且,这几天的药材也不用他们跑去拿,她也会写个条子让她家长随这就取来,让他们就在家等着。
水清是看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干脆今天好人做到底。
他们已经受了方少夫人的大恩,可不能再贪孟先生这笔钱了!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曹家奶奶先前以为孙女就要不行了,哪里有心情管什么做饭,家里这会儿冷灶冷桌的,此时她熬起了稀粥,又不放心小孙子一个人揣着两枚银元回镇上,就打发大孙子陪着小的一块儿去还钱。
期间,方家那位长随送来了药材。
等两个小子费了一番工夫回来时,不光原封不动把钱带回来了,曹满江还得了个差事回来。
“孟先生说,他请朋友帮他在这边看顾生意,朋友也忙,缺个跑腿办事儿的,就让我先做做看,这是预支的工钱。”曹满江小声说。
他也知道,这只是孟先生让他们把钱拿回来找的理由,但孟先生确实是在跟他的朋友谈事,看起来很忙,又不让他们把钱放下,两人没办法,就拿着钱又回来了……
水清不知曹家之后发生的事,她这时已经回到了方府。
方夫人已然早就令人撤掉了本来备好的席面,也没派人在门口等着,哪怕她的马车到了,府里也没人出来迎接。
她让方成去父亲医馆取药材再送去曹家,顺便通知水镇桥她回来了,又让来顺先一步赶回来说明情况。
她自觉已经做了周到的安排,到家后虽然累乏,还是按照礼数前去婆母的院子,不是太意外地又吃了个闭门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夫人是恼她了。
水清也没在婆婆的院外多待,既然不让进,她就施施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幸好她去之前就交代马嬷嬷在小厨房弄点吃食,所以回来后刚好吃上热汤热饭,吃完,她就在孙嬷嬷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洗洗睡了。
至于被她自作主张多管闲事耽误回家时辰气到了第一遍,又被她没在院门外悔过半刻就回自己院子吃好睡好气到了第二遍的方夫人,那自然是先被气得晚上没吃几口,又一夜都没睡好。
水清睡得挺好,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