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曹家的有段路很窄,左右都是弯弯曲曲的邻家篱笆,马车实在没法继续往里走了,水清也没矫情,干脆决定下车走过去。
负责带路的小亮在前面小跑着,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方成走在最前面,隔开了小亮与水清,两位嬷嬷走在水清两侧,盯着前路的坑洼,随时准备扶她一下,双喜则跟在她身后,最末尾殿后的是来顺。
水清原本还觉得这阵仗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后来发现他们能隔开一些打量的目光,倒是也挺好。
竹篓巷子的住户普遍穷困,有的是三代穷,有的是外来穷,反正各有各的穷法,都整天忙于生计。这个时间没在外帮工做活儿的,多是些体弱多病的老人,以及个别妇孺。先前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压过土路的稀罕动静,就引得几家老的小的出门察看。等水清这一行衣着光鲜整洁气派的人步行朝前走,出来瞧热闹的邻里就更多了。
孙嬷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不喜欢这些人又畏惧又稀奇又悄摸摸的打量眼神,仿佛他们是什么路过的杂耍班子。
虽然还没到傍晚,但西行的日头挺强,早知道她就把马车上少爷买的洋伞带下来了,既能给少夫人遮遮阳,还能多挡一挡这些目光。
但她更生怕的是,会有什么穷疯了的歹人冒出来劫他们。
还好,只剩几步路就走到了曹家院外。
无事发生。
孙嬷嬷松了口气,望着好似没怎么担心的马嬷嬷,以及根本没心没肺的双喜,她撇了下嘴角,暗暗翻了个白眼。
曹家有个小院子,院门和篱笆都是用一根根削开的竹子扎的。苏城多雨水,这些长短不一的细长竹竿也没刷过桐油,已经满是深深浅浅的霉点。此刻竹门半敞着,不大的院落里一边堆着些成用不成用的杂物,一边种了些小菜。
镇郊这片似乎不光住这儿的人不富裕,连土地都仿佛格外贫瘠,这几样常见的本地绿菜都长得无精打采,半死不活。
院内的房屋低矮破旧,一看便是会漏风漏雨的那种。屋檐下,门内光线昏暗,隐隐有啜泣声传来。
小亮率先跑进院中,“满仓哥,我带方老爷的少夫人来看满月姐了!”他叫嚷着,一溜烟跑进屋内找人。
水清他们人多,就站在了院子里。
小亮的年纪小,又没人正经教过他,所以一时间也厘不清水清是方睿的什么人,就以自己的理解称呼她为“方老爷的少夫人”,直接让本该是夫妻身份的两人差了辈儿。
但在场没谁有闲心笑话他,因为屋里本来的啜泣声停止了,接着传出低低的模糊交谈声,里面的人说了几句后,一个脸色蜡黄蓬头白发眼皮浮肿的老妇人,便在另一个双眼泛红的十三四岁男孩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想必这男孩便是曹满仓了。
他留的是接近光头的短茬发,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但可能是因为长期营养跟不上,整个人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小亮也跑了出来,冲着水清鞠躬,然后转身又对这两人说,“看,方老爷的少夫人真的来了,不是我瞎说的,她是来看满月姐的。”
“是方少夫人。”曹满仓从后面拍了拍他的头,轻轻教他改口,怕他乱七八糟的称呼会惹得方睿方少爷的夫人不高兴。
“方少夫人,我……”老妇人双膝一软,就要冲着水清跪下,还好被曹满仓回身拦住,“奶奶,你别……”
可劝好了奶奶,一扭头,这个少年自己扑通一声跪下来了。
他很瘦,膝盖骨利索地一弯一磕,砸在地上的动静听得人都跟着觉得疼。
“方少夫人,我姐姐病得太厉害了,眼看着要、要不行了,我求您发发善心,借一笔钱给我去请个大夫抓点药救命,我、我日后给您做牛做马,还钱还恩情!”
他虽然表情也悲切焦急,却保持了基本的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水清往前走了两步,孙嬷嬷下意识踏出半步,像是要护着她,又像是要拦着她,但不等水清将目光瞥向她,她又反应过来自己是自作主张了,忙悄悄缩回了原位,还暗看了两侧一眼,发现只有方成随着水清的动作,也朝曹家人走过去。
成哥儿是得了少爷吩咐的,必须伺候和看顾好少夫人,有他跟在一旁就好。孙嬷嬷说服了自己,同时庆幸已经回了苏城,否则就她刚刚的表现,少不得又要让少爷不快。
曹满仓说完还想磕头,但被方成抢先一掌托住额头,接着瘦不伶仃的身体直接被滴溜地被迫站了起来。
“我们少夫人来,就是想帮你们的,”方成道,“不必再求。”
水清对曹满仓道,“带我进去见见你姐姐,”像是怕少年心急担忧,她又主动提了一句,“我父亲是上善医馆的大夫水镇桥,我从小学医,先让我看看你的姐姐情况,也许我能治。”
上善医馆的名气当然没这镇上的医馆大,但对于本来束手无策的少年来说,听说这位少夫人会医,已经让他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连忙点头,飞快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少夫人请跟我进来。”
昏暗的里间,窄小的板床上,一床薄被中,侧躺着一个烧得意识模糊,已然气若游丝的年轻女人。
只见她双目紧闭,脸颊灰白中透着股虚弱的红,嘴唇跟涂了层白蜡似的,对于屋内来了什么人,有谁在说话,也全然没有反应。
曹满仓简短地对水清讲了姐姐曹满月病倒的始末。
他姐姐去年年底生孩子难产,生下来的一个女婴没保住,自己也大出血,被夫家送回来等死。曹家虽掏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抢回了她的命,但她自此虚弱,一直就没全好,下床多走几步的力气都没有。上个月,她听说以前在夫家时隔壁处得好的一个媳妇生了第三个娃,就让曹满仓代她送了几个鸡蛋过去。
“……结果,那小娃娃才满月没多久,那个媳妇就突然死了。我姐姐知道后,哭了几天,还叫我去打听怎么回事。再后来,她忽然也病得严重了。我们家请了旁边的大夫来看,说她可能不行了,拖了十几天,已经再没钱给她抓药了。今早起,她就发烧发得人都不认得了,刚刚好像忽然呼吸都变弱了,呜呜!”饶是曹满仓再老成,也还是个少年,面对至亲之人可能离世的现实,他说到最后,终是哽咽地哭了出来。
曹家奶奶也在旁边坐着抹泪,粗糙干枯的手颤颤揪着自己的衣口,仿佛悲痛得也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口中念叨着:“怕是那媳妇走得不甘心,想把我们满月也带走哇……”
水清已经替曹满月把了脉,后者的脉象急促躁动却又虚弱绵软,一息七八至以上,且脉象浮散无根,轻取似乎还能触及,重按则空虚无力,这是阴液耗竭,阳气失于依附,浮越于外的表现。
但幸好脉微但尚未欲绝,还是有救的。
她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曹家奶奶在一旁看着,也是为了安这位老人家的心。接着,她又让马嬷嬷帮忙打下手,她要为曹满月针灸退烧。
见曹满仓出去带上门了,他奶奶才赶紧说了一句,“满月这丫头回家后,红事儿总不正常,会一个月来几次,也总是走不干净。”
水清一听便知,这是产伤继发的冲任损伤、根源不固导致的产后崩漏、恶露不绝的症状。
马嬷嬷惯常在灶台忙活,力气管够的,她听水清的吩咐,为高烧神昏,四肢厥冷的曹满月褪去衣物。
看着曹满月一身干瘪的皮包骨,全无这个年龄的年轻女子该有的曲线丰盈,她也不忍心地别过头,吸了吸鼻子。
就着方成刚刚拿进来的几根蜡烛的光,水清沉着地替曹满月施针,并配合几处穴位的点刺放血。
曹满仓在外面度日如年地等了半柱香的工夫,忽然听到奶奶又哭又笑的声音,“满月,满月啊,你可算醒了啊!”
他不可置信地呆在原地茫然了几秒,脸上浮现巨大的喜悦,急得想要进去察看,却被方成和来顺一起拦住,“等等。”
直到马嬷嬷帮曹满月擦好身,又换了套衣服穿好,听水清发了话,可以让曹满仓进来了,这两人才放他进房。
“姐!你醒了!姐,你要喝水不?你怎么样?”曹满仓端着一碗水进去,因为心情激动,手抖得走到曹满月窗前,已经洒得只剩半碗水了。
“喝水……一点。”曹满月的嗓音沙哑得像一张揉皱的草纸,音节间嘶嘶带气。
几分钟前,她刚醒来,就看到床边除了她哭肿了眼的奶奶,还有一位年轻的陌生夫人,以及一个她同样从没见过的嬷嬷。
那夫人生得秀丽,打扮得也贵气端庄,见她醒了,只淡淡笑着说了一句,“醒了就好。”便默默退后一步,好让她奶奶近前来看她。
曹满月心里疑惑她是谁,但也没力气多问,倒是那位夫人在旁又轻声提了些问题,问她哪里是否不适,哪里是否冷热,就连身上来红时腰腹酸涨疼痛与否、下体干涩还是刺痛等都问了,但只需要她点头或摇头回答就行。
曹满月觉得,这位夫人大概是个大夫。
但怎会有这样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大夫,他们曹家又是上哪儿能请的她来呢?
曹满月本就刚在生死关头走了圈,多想一点事情都觉得头昏脑涨,奶奶又在她面前欢喜地抹泪,她吃力地握了握奶奶的手安慰她别太激动,只能暂且什么都不问。
“今天她算是过了这一关,但后面还要吃药治疗,长期调养。”那年轻夫人不肯她家奶奶跪下给她道谢,说了这么一句后,就又让旁边的嬷嬷帮她穿上衣服,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和善地对她点了点头。对方的目光清亮沉和,让人看了便有几分心安。
紧接着,她弟曹满仓也进来了……
曹满月睡着的里间本就狭小,站不下几个人,水清刚刚为她针灸治疗了一阵,精神高度集中,这会儿见人醒了,她心神也是一松,加之她今天坐火车和马车数个钟头,又临时决定管这档子事,现在也有些倦了,便顺势退出这间小房,出去坐着歇会儿。
就在她仰起头,半眯起眼睛揉着太阳穴放松之际,余光忽然看到虚空之中,在曹满月住的那个里间的外面,有一朵无比眼熟的桃花骨朵。
咦,是孟秋泽?
他怎么在这儿?
还不容她细想,另一个看起来比曹满仓小了两三岁,但眉眼间长得有些像的男孩冲了进来,“哥,奶奶,姐她怎么样了?”
来顺站在门口,顺手拦住了他,但紧接着就见小亮跑过来,又对这个男孩报喜,“满江哥,满月姐姐她醒啦!”
原本下意识想挣脱来顺阻拦的曹满江动作一顿。
来顺听到小亮的话,与方成对视一眼,方成又看向坐着的少夫人水清,后者轻轻点头,来顺立马松开抓住那男孩手臂的手。
曹满江方才是在挣扎,真被放开又有些拘谨,他的眼神不停瞥向家人所在的里间,但还是勉强站在原地,先感激又恭敬地对着水清鞠躬,“谢谢方少夫人,谢谢您!您是大善人,您是活菩萨!”
水清有些疑惑,这孩子怎么刚一回家,上来就冲她感谢?
小亮可没机会跟他完整说一遍发生了什么。
他还张口就叫她“方少夫人”。
而且,这屋里屋外站了好几个人,他是如何就一眼能认定,是她救的曹满月?
他认得她?还知道她懂医?
奇怪。
水清心里虽冒出点点疑惑,却也知道男孩此刻挂念姐姐,便只是轻轻颔首,不曾多言,让他也进里间去看刚刚苏醒的曹满月。
她心有疑惑,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又瞥向了虚空之中,还待在里间墙外的那只桃花苞。
花骨朵在那儿,就说明孟秋泽在那儿。
但他是从何时起就在那儿的?
水清进入曹家时较为匆忙,没细看房子的布局,但他们家房子本就不大,也不复杂。此刻,她勉强回想了一番,曹满月所住的里间靠近整个屋后,采光不好,位置也偏侧,而孟秋泽目前待着的地方,应该是一扇闭着的窗户外。
那是里间唯一的窗户,哪怕关着也有些漏风,她在针灸时就注意到,烛火几次闪动,都是因为有细小的气流从漏风的地方穿进来导致的。
其实她之前一进里间,就感觉房内有些封闭,空气也污浊,但针灸时不能有风,所以她也没提开窗的事。
此刻,她目光微闪,冲孙嬷嬷招了下手,“你进去提醒一下,可将窗户开一会儿,让里面换换气,注意风口别对着曹满月,她不能见风。”
孙嬷嬷马上去办了。
水清听到孙嬷嬷的话音刚落,里面先是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曹满江道,“哥,你快帮姐盖好被子,还是我去开窗吧。”
水清眯起眼睛,果然看到虚空中,本来待在窗外的那只桃花苞,迅速往旁边移了移,明显是有所准备地躲开了。
她微微一勾唇角,随即站起身,借口想去院子里转一转透透气,也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