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已经找对了方向,为了节省时间,接下来就是由认识地方的曹满江在前面跑起来,带着孟秋泽直接往曹满月之前的婆家赶。
这孩子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吃没喝没睡,又跟着孟秋泽一路找到这边来,也就靠想要找到姐姐的一股心气,加上孟秋泽给的几块糖撑着,本来确实力竭了,迈步子都是拖着脚一步步往前拔,但一想到快到地方了,快能找到姐姐了,他也是硬憋起一口气,直往前冲。
只是沿途孟秋泽依旧会谨慎地飞快观察下路边的痕迹,确定他们没走错。他心里的预感不太妙,他们没有找错地方的余地,找错了的结果,很可能是曹满江承受不起的。
不,也许即使找对了,结果也不是曹满江能接受的。
而就这么紧赶慢赶地,等他们来到曹满月之前婆家的门口,大概还有个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曹满江忽然脚下一软,像是被无形的闷棍迎面痛击了一下般,整个人都顿了下,接着脖子又梗得笔直,昂头冲着不远处凄厉地喊了一声,“姐!”
孟秋泽是成年人,个子又高,哪怕走在他后面,也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情景,他的预感成真了!
他心下也是一沉,拉起孟秋泽就要往前冲。
在前面两间农院之间的篱笆高柱中央,悬着一个削瘦单薄的人影,她面朝院前土路的方向,脚下是已经踩塌蹬散了的土块混石块。
那不是曹满月又是谁!
曹满江都快吓傻了,双膝不做主地打弯,狠狠朝前摔去!
男孩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本就红着的眼眶里血丝一根根越发明显,他的喉头瞬间哽住了,第二声“姐”叫得又闷又抖,好似被勒住了脖子喘不了气的人是他。
曹满江双手撑地爬起来,又被孟秋泽拉着继续往那边跑,就看见三个人影已经从另一个方向飞快奔到曹满月身边!
泪水迅速充斥了眼眶,曹满江只能模糊地看见,是两个女的一起双手抱住他姐姐的双腿向上托举,还有个男的三下五除二地爬到旁边的篱笆上,侧身用一把刀飞快地割断了曹满月上吊用的那条麻绳,又单手托在曹满月上身后背处,跟下面的两个女的配合着,慢慢把曹满月放平在地上。
孟秋泽倒是一眼认出了这三人,他们是方府跟在水清身边伺候的家仆。
同时,他也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就是他熟悉的方府那辆。
而这些天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人,正单手撑着旁边小丫头的手,一点也不像个少夫人般提起裙摆,干净利落地跳下车也奔跑过来。
他真怕她会摔下马车,又见她跑的时候裙摆垂落扫地可能会踩着摔倒,脚尖不由自主地朝她转过去一瞬,又硬生生顿住。
眼下人命关天,他弯腰去扶又摔了一跤的曹满江。
水清的目光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不着痕迹地冲他点了下头,像是根本不意外他出现,孟秋泽简直要生出一股错觉,好似他们本就如约相见在此,所以她才颔首寒暄。
随即,孟秋泽看着她跑向了把曹满月救下来的那几人身边。
“少夫人,她好像没气了!”孙嬷嬷跪在地上探了探曹满月的鼻息,惊慌失措地冲快步走到面前的水清道。
走在孟秋泽身边的曹满江哆嗦了一下,脸也刷地白了。
蹲在曹满月身旁,救人时负责帮着抱住她另一边腿的马嬷嬷,一向和气的圆脸上同样隐隐发白。
她似乎也觉得曹满月没救了,但还是按照水清刚刚飞速吩咐过她们的要点步骤,去解开曹满月的衣领和腰带。
水清则立刻蹲下身,亲自动手拿掉将曹满月脖子勒出可怖红痕的麻绳。
她的手法很轻也很准,没有丝毫牵拉到曹满月的下巴和颈部,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成功取下麻绳后,她一边观察着曹满月脖颈处被压迫的伤势和程度,一边并住两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
他们比孟秋泽和曹满江来得早了一两分钟,正好远远看见曹满月把头钻进麻绳打成的圈里,两眼一闭,开始蹬脚下的泥块土堆。
是赶车的方成率先发现了她在寻死,水清听了他的禀报,一撩车帘当机立断让他停车,嘱咐几人两句,教他们如何去救人,就让他们赶紧去。
此刻,她已经判断曹满月被救下得及时且得当,颈骨没有错位更没有断裂。
虽然孙嬷嬷刚刚说曹满月没气了,但那可能是她也太紧张了,没探准,其实对方的呼吸只是微弱,脉搏也还在。
水清赶紧一手掌根置于曹满月前额,用力向下加压,使头部后仰,另一手食指和中指置于她的下颌骨处,向上抬起下颏,避免压迫颏下,之后才捏开她的嘴打开气道,并观察了下她的喉咙——喉头没有过分水肿,舌骨也没有骨折。
还好,方成和两位嬷嬷救人不光救得及时,而且是很及时。
说曹满月这条命是他们三个人给抢回来的,也不为过。
“姐!”
曹满江终于冲到了跟前,双膝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眼看着曹满月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他也吓得呼吸要停了,正要伏到姐姐身上痛哭流涕,却被水清抬起手制止。
“别挡着,她有得救。”
一见少夫人动手挡人,哪怕对方只是个男孩,也不能叫他挨着水清的胳膊吧,万一曹满江再心急添乱,耽误了救人更不行,方成立马过来半扶半制住这男孩。
而曹满江听到“有得救”三个字,骤悲骤喜之间一口气提了上来,哪里还敢动,愣愣地被方成拉着,整个人跟被定住了一样,伸出去要扑向曹满月的手也跟僵了似的,十指都保持着微弯的姿势,一点也不动弹了,只有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一下不错地盯着水清的动作,而眼珠每次转动,都是在看他姐姐有没有救过来,然后转回去再看水清继续施救。
水清感觉曹满月的心脏跳动比较微弱,所以还是进行了一番胸外心脏按压,《金匮要略》中都记载过“徐徐抱解”“按揉胸腹”,她这个急救手段并不超前也不突兀。
孟秋泽看到水清救人的手法就知道是对的,自己没必要上前帮忙,所以静静站在一旁,从方成那儿接手过整个人害怕到紧绷的曹满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孟秋泽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陡然再次见到水清。
他在曹家没出现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在宁城住酒店时曾将房间换到水清隔壁,他还数次光明正大地从她门前路过,这些候在门外听差的家仆可都见过他,虽然当初没人表现出对他多关注几眼,可他也不敢赌别人还记不记得他,万一……那就是给水清找麻烦了。
但曹满江显然已被姐姐跑这么远来前婆家门口自缢的事实吓呆了,他深怕这孩子跟他当初一样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和阴影,只得赌一把,选择现身,并接管了安抚曹满江的事。
还好,除了他半蹲下扶过曹满江时,方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也只是在打量和判断他的身份以及跟曹家姐弟的关系,另外两个嬷嬷并一个怯怯站在旁边的小丫头都没多注意他,全在盯着看曹满月是否能救回来。
此刻现场情况紧急,少夫人水清又忙着救人,方成自然不可能开口请这位忽然冒出来的西装革履的先生走远点,既然对方看起来像是陪曹满江一道来的,那就先留在一边吧。
孟秋泽没再多看水清一眼,只低调安静地陪着曹满江,现在不是心中惊涛骇浪或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也希望曹满月逢凶化吉,曹满江不会就此失去他的家人。
过了度秒如年的几分钟,因为持续按压胸口的动作,水清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气息也急促了些,还好,曹满月终于自主地吐出一口气,并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呃……”
随后,她的眼皮也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
但就在众人屏息等她睁眼的时刻,没想到她最先动的却是一只手。
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忽然攥住了水清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方家几个仆人都吓了一跳,虽然他们都参与了救人,但这会儿也担心这想不开的年轻女人一醒会发狂,让他们家少夫人受伤可不行,就都想来扯开曹满月的手,又都被水清阻止了,“你们别动!”
她也朝激动万分准备扑向姐姐的曹满江道,“你也别动!”
孟秋泽赶紧拉住男孩。
水清虽是对曹满江说别动,眸光却在他身上定了一秒,这是暗示他看好曹满江的意思。
水清:“等着,等她自己缓过来。”
曹满月只是出现意识回归躯体濒死刚醒的反应而已,哪有力气一直抓紧水清的袖子。
她自行松开了五指,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同时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还没看清眼前的一切。
而又累又怕此刻终于松下心弦的曹满江,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你怎么能想不开?你要是死了,奶奶和我们怎么办?!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呜呜呜呜!”
他的哭声像是唤回了曹满月的神智,她的眼神不那么空茫了,可同时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眼珠转动,看向一旁痛哭的弟弟。
等认清了人后,她的喉咙里也渐渐发出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重重的沉闷的哽咽,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绝望都哭出来。
此情此景,让孙嬷嬷掖了掖眼角,马嬷嬷也叹了口气,双喜瘪着嘴要哭不哭,就连方成都不忍地撇开了头。
水清本来还担心曹满月会有脑缺氧损伤,但目前看来因为被救下及时,后者的身体没有大碍,意识也恢复不错,她就没紧着做别的检查,而是让其先发泄情绪。
倒是水清自己刚刚救人心切,肩颈紧张双臂持续发力也没觉得疲惫,现在她吁了口气,忽然有种脱力感,身子轻微晃了下。
孟秋泽差点就伸手去扶她了,但五指才一张开,他立刻意识到不妥,捏指成拳悄悄垂到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