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出发回苏城那天,陆含仪、丁纯都特地早读请了假,一起来小院相送。
水清看到她们时还有点意外。
尤其是她们一起叫着“水姐姐”冲过来时,她差点以为她们要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回去了。
还好,她们只是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依依惜别的同时,也顺便一唱一和地阴阳怪气了方睿一番。
因为她们一致认为,肯定是这位丈夫自己要去奔前程追梦想了,却不放心自家年轻貌美富有学识的妻子孤身留在宁城求学,所以才提前“安排”水清回乡。
这也算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富有特色的一个缩影,多少盛名在外的大家先生都是这样,老家都有一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才怪!
常见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那大清也不会早早亡了。
“杰出的夫妻应该是互相信任、各有成就。”陆含仪说。
“自卑的一方才会试图藏起对方,掩盖她的光芒。”丁纯道。
方睿:?
水清:……
她无奈,再三强调就是她自己想回苏城的。
方睿目前是个越来越能听得进意见的搭档,按照她脑中的那些认知,放到后世,这种出钱大方、态度良好、不瞎提看法、还能顺着你的思路改善自身的问题的存在,一般被称为——绝世甲方。
她也是有必要合理维护一下他的在外口碑的。
她对陆丁二人说,旁听课程她已提前完成了,暂时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随着日常课外学术交流越多越深入,她应付各位老师同学提出的观点问题时,越来越容易说出一些可能让自己“生病”的知识,她又不想故意说错误导他人,也是时候跑路了),不用继续逗留于宁,她也放心不下自己的父亲……
以及婆母。
——她轻咳一声,又加了一句。
没想到,她的解释在这俩姑娘耳中根本愈描愈黑,两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更是争着替她“发声”。
水清有点头疼,这俩姑娘的话也太密了,她逐渐插不上嘴。
一开始,只负责在旁边礼貌微笑的方睿虽然有点百口莫辩,但还是觉得,罢了,得了,笑笑算了,谁让她们是水清的朋友呢,估计是舍不得水清走,两人有点小情绪。
她们要说便说,他又不会掉块肉。
回苏城的决定是水清自己下的,他们两人私下早就商量得好好的了,外人非要误解,他既不在乎,也没解释的义务。
他更不好与她们争执,让水清看着太不像话。
可是,当看到反而是水清为他认真澄清了几句,但收效甚微后,他很难不感动。
她在乎朋友对他的看法……那她也是在乎他的……吧。
这些天,因为距离与水清分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他难免有些失魂落魄,虽然在她面前不会表现出来,但其余时候做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经常同他一起上课的廖豪自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作为好友,廖豪贴心地给他搜罗了一堆沪城新近流行起来的《趣味》杂志,并让他专门看看里面教人约会和沟通的“恋爱圣经”专栏,又找人买了一本如今很受年轻情侣追捧的二手《现代创作情书选》,让他参考学习如何与水清远距离书信维持感情深厚热烈。
“啊呀,男仔怕咩丑?你识做啦!”廖豪为了给好友打气,连方言都飙出来了。
方睿根本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他讲苏城话,廖豪也同样一脸懵。
只是,他要面对的问题,根本不是如何维系感情,而是与水清双方的感情进度完全不一致。
他这边早已暗中倾心情烈如火却又不敢表明,水清那边别说对他有什么感情了,只怕是如今的信任都是重新建立起来的。
这些杂志专栏还是情书集锦,都压根药不对症,没办法解决他的烦恼……
然后,他就悄悄地全看完了。
看完之后的感想也挺奇妙的——总觉得脑子里被塞进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本以为,这些姑且可以称为“理论知识”的东西,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可就在此时,他忽地开了窍似的,轻轻去拉水清的手,语气带着一点点“委屈”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劝她:“阿清,你别替我说话了,你懂我就好。”
呃,他是第一次用这样故作暧昧的软和态度与阿清讲话,并且是在外人面前,但因为对象是她,似乎也不是很难讲出口。
他的音量确实低,但又确保陆含仪和丁纯都能听到。
两个女生不敢置信地一起瞪向他,眼中满是对他“奸诈无耻”的控诉,一时间,她们的对话都被噎得无法顺畅接下去了。
方睿才不管她们的目光怎样,只是找准角度,垂眸悄悄冲水清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心里实则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么突发奇想冒失到有点轻浮的一招,她能不能接住。
水清平静的眼波都被震了震,方睿鬼上身了吗?
哦,不对,他们两个人之间,她的情况才比较符合鬼上身的标准。
接收到方睿的眼色,她恍然大悟,随即抿了抿唇,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示意他别闹了,简直添乱。
而且,这怪怪的风格一点也不像他,倒像是那个看起来似乎被她一句“有缘再见”气跑了,可又莫名其妙在她窗外默默多蹲了好一会儿的孟秋泽。
话说回来,那人是多怕与她有缘啊?水清想起同学之中有位津城来的女生,经常妙语连珠,若用其常说的话形容孟秋泽就是,这人简直“一阵儿一阵儿的”。
再后来,在银行重逢,他也是一会儿笑眯眯一会儿又生气。
祝他下一次真跟她再碰上时,可别又把他自己气得不行。
水清恍神了一瞬,勾了勾唇角,口中倒是应了方睿一句,“我懂。”
方睿没想到水清还真有点吃这套,居然当着他的面忍不住笑了。
这比他发现她偏好他的笑容还稀奇。
水清转头对两个女生岔开了话题,“好了,你们吃早饭了吗?马嬷嬷做了扁食,有好几种馅儿的,一起吃?”
美食果然转移了两个姑娘的注意力,她们欲言又止,看向还与方睿牵着手的水清,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根本没意识到自身问题的“昏君”。
等早饭摆开了,这一茬话题就没人有空再提了。
三鲜开洋馅儿的扁食里,剁成泥的肉茸、切碎的虾干与泡发的笋丁拌在一起,加入少许盐和苏城产的虾籽酱油,那叫一个咸醇扎实。
香干肉丁馅儿的扁食中,精瘦的猪肉丁被猪油先煸过一遍,随后豆腐干和香菇丁加入锅内齐齐翻炒,再烹入一点高汤,勾一点薄芡,让汤汁吸进豆腐干里。这馅儿颗粒分明,咬下去,豆腐干弹牙,肉丁酥香,嘴巴再刁的人都被它一口征服。
而另一种马嬷嬷为了消耗难以带回苏城的数颗咸鸭蛋,而新创的咸蛋黄鲜肉扁食,更是让大家耳目一新。鸭蛋黄红得流油,将其揉碎了混入调制好的猪肉糜中。猪肉糜的脂香与咸蛋黄的沙糯口感结合在一起,醇厚适口。因为咸蛋黄的存在,馅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诱人金色,吃起来满嘴油香,却又不会腻。
就连配的汤都不是敷衍的白水,而是一点干虾仁配合一大把葱花吊出鲜美的清汤。马嬷嬷故意少放了点盐,因为咸鸭蛋的蛋白被她碾得极碎,撒入了汤中,又弹韧又提鲜还增咸。
吃完早饭后,方睿才陪着水清离开学校,带着方家的三个家仆,去火车站乘坐从宁城开往苏城的列车。
宁城车站中还是老样子,充斥着来往的旅客与送行的亲友,与水清和方睿刚到宁城下车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拥挤不堪。
只是,那时的方睿尚未明白自己对水清的心意,所以路上不会做多余的事,即便君子风范地有关照她,倒也没细致入微到如今这般……“开窍”的程度。
今天再到车站,来送她乘车回苏,他一路保持单臂横抬,前身侧转的姿势,将她稳稳隔在胸臂之间,以自己的身躯为屏,护着她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
从车站门口走向列车的这一路上,旁边摩肩擦踵拎包背囊的行人旅客不时就会碰撞向两人,都被他以宽阔挺拔的肩背隔挡开了。
饶是这样,他还是会隔一会儿就低头察看水清的情况,每每第一眼见着的,便是他今日早起后亲手为她梳的发髻。
他替她簪上的发钗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晃起他心里一阵微澜。
以前那个光是替她简单梳发,都能扯下她好多根青丝的他,现在早就进步飞速,已经能梳出好几款或简或繁、端正齐整的不同发髻了。
连水清都夸他梳得好。
无他,唯手熟尔。
想及此,方睿心底就油然而生一股说不出的骄傲——完全不逊色于他得知自己考上航空学校的心情,甚至得意之情还更胜一筹。
那日晚间,水清在阴差阳错之下,于废弃土屋撞见他偷练“发艺”后,他反倒因祸得福,不用再遮遮掩掩地自己悄悄练习了。
她的发髻,现在都是由他梳的。
凭着日渐娴熟的梳发技巧,方睿又为自己争取到了每天清晨与水清独处的一段时间。
当那一把把青丝如水似绸地滑过他的掌心,他总觉得自己与水清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只可惜,甜蜜而平静的日子过起来总是飞快,当下,两人这便要面临分别了。
之前,宁城火车站是可以让送站的人逗留在车窗外,与即将离开的亲友再小叙一会儿的。
但最近因为全国有车站或铁路周边的各种暗杀、爆炸事件频发,宁城火车站的管理变严,送站后不允许再接近列车,周边还有宪兵负责维护秩序,必要时对人员进行驱赶。
方睿只好面向列车,以极慢地速度退着走,从列车的一扇扇窗户中看着水清走向座位,他则“挪”回了站台上。
当水清一行走到列车内的座位处,她落座后隔着窗户与他挥手时,在站台上一直盯着她看的方睿连忙大力挥动手臂回应,简直要把自己舞成一个人形的大风车。
水清被他挥手的夸张程度逗得抿唇一笑。
方睿视力很好,远远望见她笑了,立马也露出大大的笑容——是他确定她喜欢的,那种开朗英气的明快之笑。
希望她回去之后,每次想到他,都能想到他笑着的样子……方睿的小心思悄悄转动,一边挥动着双手,一边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如春阳。
虽然说,她离开之后,没了作为“妻子”的人一直在他身边,他能少演不少的戏,也更自由更自在,但他也不用笑得这样开怀吧?
之前她还觉得他在情绪控制上进步颇多,起码脸上让人看不穿心思了,结果他的功夫果然还没练到家,也难怪上次被她用目光“逼视”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落荒而逃。
那次是他对她夸口说,她回方府后若受了委屈,想要怎样的补偿他都答应;而这次送她离开宁城,他心里也是藏不住的高兴,她坐的车还没走呢,他站在站台上就笑得整个人仿佛一株晒到太阳的向日葵,要多开朗有多开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
不过,其实乐得不用继续在人前演戏的,也不只他一个——她也一样啊。
想及此,水清也将唇角上扬的弧度提高了一些。
方睿的眼前一亮,他看得分明,阿清的笑容加深了!
她在回应他的笑!
她果然喜欢他这样笑!
方睿心里又高兴又不舍。
嘹亮悠长,穿透力强的汽笛声响过后,列车缓缓地发动,逐渐驶离车站。
年轻俊朗的男人下意识朝着铁轨的方向迈出去两三步,又在旁边人被宪兵呵斥的声音中醒悟过来,遗憾地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那扇能看见水清的窗户越离越远,窗内车中那个让他越相处多一天,便越是多爱一分的人儿,也越离越远。
直到列车完全驶出视野范围,方睿才有些怅然若失地转身离开。
送别了水清,他心里对她的牵挂与不舍,甚至盖过了几天后启程去杭州笕桥航空学校的期待——这感受要在放在两人成婚时,他绝无可能想象得出来的……
而与此同时,再度来到苏城某镇的孟秋泽一直睡到这个点,才在客栈房间的大床上悠然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