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泽离开饭馆前对祝书说,他要走回客栈睡一觉,这并不是什么睡遁之词。
实际上,他也确实在回到客栈房间后,立马就去床上躺了一阵。
只是,也不知是这下午的时间点不对,就是不惹人发困;还是他心里总不断想起水清,一会儿是她回来后日子过得怎样,是否顺心如意;一会儿是她和那姓方的离婚的事有没有公开,眼下境遇如何;一会儿又是她有无可能也像他此刻想到她一般,偶尔会想起他这个人……
总之,他的人是好好儿在床上躺着,脑子却好像一直在天上飘着,一整个乱七八糟,全是水清相关的念头。
即便他发现不妙,及时有意自我遏制,但这些四散的心绪跟水上的葫芦似的,按下这头,又冒起那头,一刻也不得清静。
反正,他闭着眼睛,整个人跟烙煎饼似地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不下十几次后,终于双臂一收抱着被子,“腾”地一声,有点气恼又有点无可奈何地坐了起来。
孟秋泽啊孟秋泽,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默默抡起一拳,生闷气般砸在被子上,立时将团起的被褥最上面砸出了个圆形的小坑。
接着,像是还不解气,他又继续往旁边还暄软膨起的被面处继续捶下去一拳,小坑横向扩大,变成了短小的“渠”。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这凹下去的一块,看着看着,心里竟莫名其妙升起一个想法:这坑好像他和水清初次见面时,他挟持她的那个果林土渠呐……
等孟秋泽意识到,自己盯着这个被子上的条状凹陷,正不可理喻地联想什么时,他都被自己震惊了!
这张平时一贯神色潇洒的俊脸上,忽然露出一股简直无解的纠结。
何止无解,他都快觉得自己要没救了!
孟秋泽深吸一口气,拧紧了剑眉,随手用简直想要闷死自己的力道将被子蒙到头上,整个人就那么安静地一动不动,活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并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鸵鸟。
一分钟后,他才掀开被子,长吐一口气,又泄愤似地将其推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
若是水清在这儿,看他这么一通操作,大概会语气凉凉地来一句:被子何辜。
孟秋泽的嘴角下意识想要上翘,刚刚上扬了个锐角弧度,忽地僵住……哎,他怎么又想到她了?
他以前从不晓得,自己竟然会有这样“不争气”的一面。
他本以为,自己推掉了祝书的邀请,没去水清生活的村乡,等于亲手斩断也许会见到她的可能,这样做是对的。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对的。
只是不太好——他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好。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觉得遗憾和后悔。
明明,就算他去了,见不到水清的可能才是最大的。
但偏偏,他就是没法从“有缘再见”那四个字里走出来,跟被鬼迷了心窍一般。
水清啊水清,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咒?
他抬手狠狠一拍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已经不可理喻了。
明明是他要对她念念不忘,对她说的话也念念不忘,结果怎么倒试图怪到她头上去?
这不是大丈夫所为,更不是个绅士所为。
她能给他下什么咒?
她都不见得愿意多见他几回。
毕竟,他也知道,自己先期在跟她见面时,讲话多是不大动听的,甚至态度也是不大讨喜的……后来虽然改善了点,但第一印象有多重要,没谁比他这样需要常年观察各色人等并与之打交道获取情报的人更懂其中的门门道道。
水清可不会对他下咒,就算她会,也懒得弄,最多是见到他的时候念几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或者“唵嘛呢叭咪吽”这种……驱邪挡煞,庇护身心,烦人退散的咒。
对,他大约就是她眼中的“烦人”。
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离谱东西啊!
孟秋泽默默哀叹一声,起身走到桌边,灌了半壶茶下去,却依旧心火难凉,思绪满天飞。
他决定洗个澡,顺便把脑子里进的水也一并倒进浴桶去。
等客栈的两个伙计抬着热水桶进来时,他偶然注意到,其中吃力抬着桶边的伙计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巧是上一回他送完祝书回来时见到的那个守夜为他开门、以及后来还在白天替他将找来客栈的方睿引开的男孩。
那孩子和另一个伙计一块儿放好了热水,又一起给他鞠躬后就出了门,像是根本没认出他来。
孟秋泽是做情报收集工作的,察言观色的能力本就出众,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小孩,也没多少遮掩情绪的能力,他只随意瞥了一眼便看出来,这孩子抬着水桶进来时表情浑噩,面上萦绕着一股愁苦气,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能让这样早早出来讨生活的小孩发愁的,不外乎是家里的事。
眼下虽时局动荡,但钱毕竟是个好东西,能解决很多问题,所以富人的日子过得尚可,只有穷苦人家才会更穷也更苦。
孟秋泽从之前短暂的接触能看出,这男孩早慧又懂事,也肯吃苦,之前挺有精神气的,手脚麻利又会看人眼色,关键还有自己的一套善恶原则,不像今天这样,做事心不在焉神思不属,好似那一股子机灵劲都被磨得快没了。
恐怕他家出的事,还不算小。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能看清生活的困局,却没有破局的能力,那这种聪明和敏锐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
这年头,如果想做个善人,想帮人也是帮不过来的,因为挣扎在苦难之中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既然遇见了,对方还是个孩子,孟秋泽也很难做到视而不见。
就像他上次去而复返,打断钱二虎的另一边手脚,让后者再也无法对女人拳打脚踢一般,在不影响他正在执行的任务的前提下,他会力所能及地对需要他帮助的弱者,伸出援手。
日行一善挺好的。
以前他一直认为,若是这世上真有不那么唯物主义的因果循环存在,那他选择帮助别人,也算是为他去世的母亲与姐姐积福了。
现如今,他又多了个挂念的对象。
他会多做点好事,希望那些可能存在的虚无缥缈的福报,也能够回馈到水清身上些。
他吸了口气,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祝书从镇上去乡里见他表姐,还要谈以后让表姐帮忙招绣娘的事,肯定得在表姐家待上好一阵儿,加上这一来一回,他回到镇上起码得天黑之后了。
但两人在饭馆分开时,祝书冲着他说了一句,回来再晚都会来客栈,找他把事情谈妥。言下之意,是让他这个公子哥就在客栈等着他,可千万别又出门潇洒了。
怎么,他在老同学眼里就是这种不事生产、不务正业、还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的人吗?
哦,对,他表面上还真是。
想这镇上,又没有夜总会又没有大舞厅。连剧院戏院都没有,他去哪儿潇洒去?他连个消遣都找不到。
但继续房间里是万万不能待了,他但凡闲下来点空,尽想着水清了。
趁着现在天色尚早,还没擦黑,祝书还没回到镇上,他决定下楼溜达一会儿,最好是遇见那孩子问问他怎么回事儿,帮一把是一把。
而与此同时,水清一行人已经下了火车。
方成之前的小厮,现如今跟在赵管家学本事的来顺,已经带着车夫早早赶马车在站外候着了。
“少夫人好。”他麻溜地上前,问过少夫人好后,就帮忙搬行李上车。
赵管家本就是看着这俩长随小厮跟在少爷身后长大的,之前因为涉及主家母子间的私事,方成和来顺怎么做事,他一个管家是不好多管的。
现在来顺归到他手下,又是得了方夫人的话,让跟他学,他也确实好好教这小子。
“成哥儿,好久不见。”来顺大大方方笑着冲方成打招呼,倒是摆脱了之前畏缩摇摆的样子。
“去去去,你跟着起什么哄,谁是你成哥儿?我可没应啊!”方成跟他打小处的情分,离家前虽然因为这样那样不得已的原因,两人生分了些,但也不是啥私仇大恨的事儿。
此刻,来顺表现得坦率得体,也主动示好,方成又刚刚一路安全将少夫人护送到家乡地界,自己松了口气,这会儿也有了点说笑的心思。
来顺倒是悄悄看了一眼少夫人的神色,怕她觉得自己和方成说笑没规矩。
但方成毕竟跟着一起去宁城待了个把月,对水清的脾气熟悉多了,知道他们这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少夫人,私底下很随和,也不喜下人拘谨过头,所以冲来顺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
来顺看懂他的眼色,也放下心来,等行李物品都装好,他走到马车车厢的窗外,恭恭敬敬地道,“少夫人,来的时候有几条桥路都在修,我们耽误了些工夫才到,这回去的时候,可能要绕个道。”
“嗯。”水清同意后,便在车里闭目养神。
来顺做事比原来妥帖稳当多了,虽然选择了绕路,但走的是石板路或夯土路等较为平坦的路段,返回方府的途中马车轻微摇晃,并无颠簸,有些旅途劳顿的水清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下了。
“方老爷,方老爷,求您发发善心!”
“方老爷,方老爷!求你帮帮满仓哥!”
“方老爷,方老爷救苦救难!”
水清本就睁开了眼,再听到外面传来小孩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还是不止一个孩子的声音,那一点犯困的迷糊劲立刻烟消云散。
她抬手掀起一角车窗帘,问车外:“怎么回事?”
在将睡未睡,又将醒未醒的那一瞬间,她眯着的眼睛极为意外地瞥见,虚空之中,有一朵桃花苞离她很近。
孟秋泽?
他怎么又来了此地?
看花骨朵的位置,他目前应该是在镇上。
她不及多想,车窗外一片小孩的告求声,就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回少夫人的话,我们目前走到镇郊开外,不知哪里来了群小乞丐,挡在马车前跪下磕头,小人给了几个子儿,他们却不肯走,似乎是认识这辆少爷常坐的马车,求着要少爷帮什么忙。”来顺赶紧上来回禀。
方成倒是认出这些个衣着褴褛的孩童,是先前他跟着少爷寻人寻到竹篓巷子时,围住他们家少爷说好话讨要钱的孩子们。
他记得,他们之中有个领头的年纪大些的少年,叫曹满仓,也就是这些小孩儿口中的“满仓哥”,少爷还单独叫其上前说过话。
方成便也到了车厢窗外。
他没向水清提方睿找什么毛大勇的事儿,只说少爷认识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穷苦少年,叫曹满仓,有次少爷路过这儿,还好心给了这些孩子点钱,他们大概是就此记住了这辆马车。
水清点点头,让方成留下,细问一下这些孩子到底曹满仓家有什么事,若是对方家里真遇到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帮,酌情用点银钱无所谓的。
竹篓巷子是棚户区,什么人都有,她虽随行带着几个仆人,可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这儿的治安更不比城里,出于安全考虑,能不久留她还是不会久留的。
来顺冲几个孩子挥了挥手,“行了,别围着马车了,快散了吧。我们少爷今天不在,车上是少夫人。你们的满仓哥有什么事,来说给这位方大哥听。”
大部分孩子年龄小,胆子也小,听他这么说,就赶紧爬起来往路边让,不敢再挡道。
方府的马车车轮刚刚转动起来,却听有个孩子哭哭嚷嚷地跑向方成,叫了一句,“满仓哥的姐姐快死了,呜呜呜!没钱请大夫,呜呜呜!”
水清掀开车帘,对着车夫道,“停车。”
马车走出去不到半米,便又停了下来。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水清隔着车帘,问那孩子。
“小、小亮。”小孩见方成朝他招手,忙跑到车厢旁回答。
“你说的,满仓哥的姐姐快死了,是怎么回事?”她问。
小亮答,“满月姐姐生病了,一直不好,刚刚满仓哥都哭了,出来让我快去喊满江哥回来,见姐姐最后一面。”他本来是要去镇上的富安客栈的,忽然看到方老爷的马车,跟看到救星一样,赶紧拉了几个小孩一起来拦车,想请好心的方老爷救命,谁知道,车里坐着的却是这个“少夫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又冒出个“满江哥”,但听这名字构成,大概也是曹家另一个儿子,水清觉察出事关人命刻不容缓,便决定亲自去一趟。
“你能带路吗?带我们去你满仓哥家看看。”她将车窗帘多拉开了些,对小亮露出个柔和的笑容,问他。
小亮吸着鼻涕,呆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曹满仓家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治好他姐的大夫,带这个少夫人去好像没用。
但也许这个看起来心善的夫人,是要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可能就会给请个厉害的大夫来救命?
他再有点机灵的急智,也是个才七八岁又一天学也没上过的小孩,被方成催了催,也顾不得什么,赶紧转头给他们带路。
孙嬷嬷最是不赞同少夫人管这档子闲事,这竹篓巷子是什么地方,棚户区,乱的很,万一有坏人,出点事可怎么办?
但那些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她瞧着也有点不落忍,而且她也知道,就算她有胆子反对,自有主意的少夫人也不会听她的。
所以,等马车跟着小亮拐向曹满仓家所在的方向时,她就跟在后面,一个劲地拉着马嬷嬷唠叨:“待会儿咱俩得紧跟在少夫人身边,万不可叫什么人都能近少夫人的身。”
接着,她又指着双喜丫头,让她也眼睛放亮一点,保持机警。
来顺没料到少夫人会忽然改变主意,打算亲自去这些孩子提到的那个满仓哥家里。
但看方成神色沉稳,习以为常,他也就没提二话,跟着一道往前走,只默默担心他们若回去晚了,又是因为这等事,恐怕少夫人在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几乎是同时,由于接连做事出错,惹怒了一位住客,还打坏了客栈的几个茶杯,被客栈掌柜当场辞了的曹满江,心中实在惶楚难过,蹲在客栈旁的小巷里抹泪,没想到竟遇到了上一回那位好心的客人,孟先生。
孟秋泽问清缘由,才知道是他家姐姐不久前生了病,他连续多日白天做伙计,晚上给客栈守夜,只想着多挣点诊金药费,好给姐姐请个大夫,谁晓得却因为没日没夜做事,休息不好,精神恍惚,反而搞砸了这份活计,眼下简直要走投无路了。
“满江,这样吧,我随你回家一趟,看看是否要把你的姐姐带到镇上的医馆来看。你放心,钱的事情有我。”孟秋泽提出。
曹满江简直不敢置信,竟真有人愿意帮他。他奶奶常说,他们这样的人托生不好,命苦,也命贱,能活成什么样都看命,谁也指望不上,“真、真的吗?”话一出口,他又怕孟秋泽觉得自己是在质疑他,赶紧捂嘴。
孟秋泽不介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和地笑了下,“真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