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书下午专门告了假,是有空的,所以这一顿饭他和孟秋泽连吃带聊也是不急不赶,等两人真正吃完,得是接近一个多钟头后的事了。
因为老同学一开始就说不沾酒,孟秋泽也没喝,但他依旧很传神地扮演出一个纨绔子弟酒足饭饱时该有的做派。
他懒懒散散地解开了西装的扣子,白色衬衣连同外套的袖口也都松开,袖子卷上去几公分,露出一截小臂结实薄肌的线条,以及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就贵的银色手表。
打眼一瞧,他整个人就跟被抽了几截脊骨似地,懒洋洋斜靠在椅背上,但又因为颈项修长肩背平直,哪怕是这种看起来坐没坐相、分分钟要被长辈骂没规矩的坐姿,他居然也能驾驭出一派悠然自得的矜贵。
当然,他那张英俊的脸和那双独特的桃花眸,在撑起这份倜傥不羁的气质上,同样功不可没。
加上他一身西式洋气打扮,出现在这人均不是长衫马褂就是短打布衣的古朴镇上,本就独树一帜,饭馆里的食客时不时也会向他看过来。祝书上次和他老同学重聚,就跟着被迫接受了一番目光洗礼,从觉得久违到如今已是习惯使然,波澜不惊了。
祝书记得,早在俩人还是同学一块儿念书时,孟秋泽就很容易成为人群里的焦点,现在他成年了,也不晓得又怎么进化了一番,反正只要他自己不想低调,就绝对享受全场瞩目。
而以他这身装扮和气度,连一根头发丝都和“低调”二字搭不上边。
祝书在心里叹了口气,孟秋泽是来考察本地苏绣生意的,并有心要在未来从中分一杯羹,可他搞得这么高调,也不怕变成个行走的靶子,被心术不正的竞争对手未雨绸缪地按在哪个旮旯里给揍一顿,打得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本地了。
还好,自己应下了他的要求,之后会“帮忙”,他本人当个幕后老板,少在这儿露面也好。
“等会儿咱们去个地方。”祝书起身想去结账,以尽地主之谊,也不知孟秋泽什么时候已经抢先付完了钱,他回来就又想着,那赶紧替老同学把“事业”张罗起来——起码,今天就要迈出第一步。
孟秋泽自己也说,这边离沪城近,他来一趟不难,只是他后面“事务繁多”,分身乏术,不一定能常来。
祝书当然要趁现在自己能逮着人,赶紧把一些要跟他确定的事情都落实到位。
既然他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之下,赶鸭子上架地答应负责其在这边苏绣生意的中间环节,哪怕孟秋泽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要他“帮忙盯着一点”,但他只是念书多、做事多、拿钱少,又不是纯傻。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既然自己点了头,那就不能随随便便应付了事。
“去哪儿啊?”孟秋泽问出这句时,整个人还侧靠在椅子上。
刚刚席间最后上的一道汤,是苏城有名的“江南第一汤”——鲃肺汤。
这并不是家常菜,也不是寻常人家会吃以及吃得起的东西,祝书这个本地人也是头一回尝。
用土鸡慢炖出的清醇高汤里,放了一堆色泽诱人的配菜:深瑰色的火腿片、白似玉的细笋丝、棕褐色的香菇块、以及几根晒干又重新泡发炖透了的豌豆苗,滚得鲜汤越发香妙绝伦,煮得鱼肉简直嫩如春蚕,衬得鲃鱼肝更是鲜嫩肥润。
即便是本来连说吃饱了的祝书,等舀了一颗鲃肺送入口中后,立刻又“抻”出了几分胃袋容量——实在是这鲃肺太美味了!
吃进嘴里的初时只觉触感绵软,仿佛含了一团凝脂,待舌尖微微用力卷压,腴润的膏脂便瞬间化开,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似被熨帖得舒服了。
“冷肝热汤”的特色吃法也很有意思,让这本来并不应季的一道汤菜,即使在时节与食材上都打了不小的折扣,还是鲜得人停不下筷箸与调羹。
孟秋泽喝了不少热汤,身上微微出汗,又有些爽快畅利,此刻甚至很舒服地随意抬起半只胳膊挂在椅子边,歪着头,散漫地扯了扯领带,对于祝书说要去个地方,他的态度也是无所谓的。
听他问了,祝书便说了个地名。
他捏住领带的指节微微用重了一分力。
“为什么要去那儿?”孟秋泽的语气还是很懒散,姿势也没变化,就连问话的口吻也仿佛只是顺口一问,好奇心都没多少似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听到地名的那一瞬,他的心也很重地跳了一下。
祝书提到的地名,是附近一处村乡,而这地方他虽没去过,却不可避免地记在了心里。
因为,那就是水清的娘家与前夫家所在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巧……
祝书随后给的理由倒是很正常也很充分,“那边有个方氏绣庄,放给附近绣娘的活儿给的价格一向公道,等收货验品时也不会故意压价。我有个表姐住得离那儿不远,就常常拿些活儿回去做,对他家的绣品档次以及长期工价都了解。”
方氏绣庄四个字,让孟秋泽眉心微微一跳。
那边姓方的大户就一家,家中产业多冠以方氏二字。
……那不就是水清前夫家的产业?!
就算他鬼使神差确实总也忘不掉她对他说的“有缘”,但他已对自己三申五令,不能动不动就再想有关她的事了。
他这两天卖力地东奔西跑,也是希望用更切实的忙碌填满自己思念的空隙。
可做个生意考察都能碰巧考察到她前夫家的绣庄,这是什么见鬼的恶缘恶业?哦,这恶缘恶业是指同那姓方的。
等等,如果他和水清真的有缘,那今日天意让老同学带他去了这个村乡,是不是还可能还会让他和她见面?
不可能吧……
虽然他算了下日子,觉得她应该已经回乡了,但不管她现居水家还是方家,肯定都不会轻易见外人,尤其是外男的,自己哪有可能跟她见面。
但,万一呢……孟秋泽的心里无法抑制地升起一丝简直毫不唯物的隐秘期待。
不对,他怎么越想越离谱!
孟秋泽单手撑额,看似潇洒地用五指将发丝往脑后一拢,实则不着痕迹地缓慢吐了口气,简直对自己无语了。
祝书可猜不到,老同学这会儿脑中在想什么,他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在说着。
“但不巧,我表姐的婆母几个月前生了场病,她要操持家里和侍奉病中的长辈,有段日子没接绣活儿了。我前两天也没时间登门拜访,更不好意思为了这个事单独去打搅,眼下这不是正好有空……”
一想起水清对那姓方的言听计从,离了婚也不离开他,孟秋泽就心里噌噌冒邪火。
哪怕银行的那一面让他猜测,水清会继续与前夫扮演表面夫妻,大概也有钱的因素,但她是真的只为了钱吗?
不,他现在想这个也没用。
他只想绕着这个村乡走,免得再过多想起水清,更不想和姓方的家里的产业扯上任何关系。
想那姓方的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先于他遇到水清,被她悉心救治,就莫名其妙有机会娶到了她,连离了婚都能把人诓骗在身边,仿佛也跟水清很“有缘”似的,他满心的感想汇聚起来只有两个字:晦气。
哼,他在方家那个庄子的桃林里遇见水清,不也得她援手了,这不也是缘分吗?凭什么那姓方的就能……
孟秋泽刹住心底的不忿,察觉自己的理智一触及水清相关的事,就立马有偏离正规的迹象后,他连忙打住了思绪。
方家其他产业也不少,譬如田地、农庄、林木、商铺等,这绣庄不是他们家的主要营生,规模不大不小,经营这么多年虽也是进项稳定,但在当地同行之中,其实算不得多大气候。
他先前见了另外几个绣庄老板和中间人,摸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那些人大都是专做这行且在这个行当里浸淫多年的,他觉得跟这些人接触也够了。
所以,这个方氏绣庄的事,实在没必要打听。
起码,犯不着他亲自去一趟。
只要他不去,就肯定见不着水清了。
不过是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心底就觉得微微苦涩。
但他真的不能去。
他不能放任自己这么下去。
“不去。”孟秋泽直接拒绝,并列举了自己没必要去的正当理由。
祝书没想到他拒得这样干脆,怔了怔,才道,“我娘让我带了点东西,我都提来了,就等着待会儿送去表姐家,顺便替我娘问候一声。”他的视线落在座位旁边放着的布包裹上,显然本来就打算去表姐家的,只不过因为吃饭时答应孟秋泽帮他打理生意,所以就想把他也拉过去。
孟秋泽笑着道,“你要走亲戚正常去便是,我就不去了。”
“我还没说完呢,”祝书不疾不徐地接着道,“走亲戚只是一方面。我本来今天是想顺便问问方氏绣庄的事,但既然应承了你要给你帮忙,那我就不光是去打听了,我表姐很能干的,你如果先期要找人放绣活儿,她能帮你拢一堆靠得住的绣娘来,但用不用她,得你出面先看看人。”
“我以为多大的事儿,这个你决定就好。”孟秋泽的苏绣生意这还没铺开摊子呢,倒是痛快地先当上甩手掌柜了。
“啊?这怎么行,这可是我表姐,万一我任人唯亲呢?万一我……”祝书还要说什么,孟秋泽却已经站起身来。
“啊呀,哪那么多万一啊?最后这道汤喝得我撑了,我得走回客栈,路上消消食,回去还得躺一躺,”他随手搭在也要站起来的祝书肩头,将他一把按回座椅上,“老同学,你再坐坐,随后想去哪儿都请自便哈。”
与此同时,列车的某头等车厢内,水清的视线从窗外远处飞速倒退的农田树木上收回,接过孙嬷嬷递上的茶水。
“少夫人,到苏城还有个把钟头呢,今天的晚饭恐怕早不了。您午饭就没吃什么,要不要先吃点茶食垫一垫?”孙嬷嬷问。
水清纯粹是因为早上吃扁食吃得欢快,才会到了饭点也没饿,这会儿听到她的提议,也有些意动,便从马嬷嬷打开的提篮食盒选了几样。
她没有不舍方睿或者宁城,但想到等回了方府,再要出门瞧这外面的景色,倒也没那么不容易,便一口茶一口点心地望着窗外,悠闲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