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我不喝酒，不喝酒的！你也不要喝。”干净敞亮的街边饭馆里，祝书拉着点好菜又准备让小二上酒的孟秋泽，冲他直摆手，“吃吃菜就行，咱们聊事为主。”
“你下午不是没课吗？”孟秋泽笑道，一张曾被祝书小妹夸过和电影明星一样帅气好看的脸上，五官俊逸出众，“老同学叙旧，无酒不欢呐。”
“哎呀，我告假半天是要跟你谈正事，别喝酒喝迷糊了，耽误你的事。”祝书一板一眼地推了推从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一本小册子。
孟秋泽再来此地前，就先发了一封电报给祝书，告诉他，自己不日会到，是专程来考察苏绣的生意；如果祝书方便的话，请代为从接了绣活儿的熟人处打听一下相关的流程与行情，强调粗略了解即可。
祝书做事十分细致负责，既然答应了给老同学帮忙，他就利用最近几天下班后的空闲时间，问了不少家里有女眷做绣娘的亲戚邻居，还托自家小妹问了家里也有人做这个的同学，搜集了不少信息，都记在了这个小册子上。
孟秋泽并不意外祝书掏出这本记录“手册”。
想当初两人还是同学，每逢班上需要统计一些事项明细，祝书都做得很好，别的班还要老师指导，他自己就能独立做完。
如今他做了学堂老师，还兼学校的行政记账，很多细碎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为人正直还带点书卷气，又有文人特有的脸皮薄，明明学校摊派了多余的事情由他做，薪资却还是只开了任课老师的那一份，他也没提过意见。
孟秋泽替他觉得亏。
祝书自己倒是安然自得，他当初没选择留在大城市去洋行当个收入高的职员，而是回乡来，一方面确实是想为缺乏教师的家乡教育事业尽一点绵薄之力，另一方面更是为了能够照应家中的母亲、弟弟和小妹。
人生选择从来都是如此，有得有失。他很看得开，即便因此要多做很多职务外的事，也即便有了一份稳定的工资还是得过清贫日子，他却也是知足的。
孟秋泽先前也认为，人各有志，他没资格对老同学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他毕竟有一层不能曝光的地下身份，经手的情报不知凡几，对时局与战局都有着不能言说的敏感性。
虽然祝书只是希望和家人一起平安度日，但这样平淡朴实的愿望，在当下很可能会逐渐变得越来越难以实现。
孟秋泽原本只是考虑，若真到了兵荒马乱的一天，如果老同学有需要，他会提供一些帮助。
哪怕眼前他是需要一个帮手，但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是非祝书不可。
可他不愿见到老同学身上的闪光点被埋没，也希望他能凭自己的能力为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正巧有了个机会，他便以“帮忙”为由，让祝书收集苏绣的相关信息。
对于祝书会做得这么负责和细致，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是，在祝书打开这本小册子，跟打开了什么“讲课”“汇报”之类的开关一样，忽然滔滔不绝起来时，孟秋泽才发现，自己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还是准备得有点少了。
等祝书把他了解到的，绣庄或中间商“代放绣”?，将绣活儿分发给绣娘，绣娘如何领了图样、绸缎、绒线等材料回家，利用农闲或者空余时间完成绣品，最后再由绣庄或是中间商根据她们交来绣品的复杂程度和工时，按件计酬，以及酬劳各是几钱……都细细与他一一道来，孟秋泽真心实意地为他如今的工作和收入感到遗憾，他这位老同学，明明大有可为，如今在这小乡镇上以一抵几地清贫谋生，真是大材小用。
祝书甚至还将他了解的几家绣庄和中间商给的不同酬劳，单独画了张格子表，又列出不同价格对应的绣品，具体是被面、枕套、靠垫罩子等日用品，还是披肩、围巾、手帕等服饰品，又或是绣屏?、挂画?等艺术品……
不仅如此，他在手册最后，又将自费买到的几个绣娘留在手里的图样，按照时间顺序、绣品需求量多少等等，排了个序表，以便孟秋泽参考，“你也摸摸清楚，现在时兴什么样式……”
“祝书啊，你这本事，光是当个老师兼行政，实在是屈才。”孟秋泽冲祝书竖起大拇指，后者一张随和的圆脸上高兴得很，满是笑容，伸手来把他的大拇指给按下去。
“你少夸张了，这事儿只要有心，谁都做得来。”他是真没觉得自己做得多细致全面，但能得到老同学的肯定，说明他这个帮确实是给人家帮上了，起到作用了，他也是真的开心。
孟秋泽却是知道，要在几天之内，利用工作以外的那一点时间，打听这么详细，还要加以记录和梳理成表成册，哪里是光有心就够的。
更何况，他还自掏腰包买下了一些图样，只是想着帮得上他的忙。
饶是如此，祝书吃了一口菜，还是语带遗憾地提起，“你要是再早几天发电报来，时间上更宽裕，我能替你在周边跑跑，还能对比对比不同地方的计件价，绣娘出活儿的效率，以及起码半年前和现在的价格波动变化，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者受影响的因素……”
孟秋泽搁下筷子，笑着对他抱拳拱手，“我也是临时决定来的。不过，就算我专门请个中间人提前来帮我了解，也做不到你这样的程度，你真是强！”
祝书摇摇头，“好了好了，你别恭维我了。”
他有点疑惑，“你之前不是重点考察的化妆品生意嘛，还准备跑去鄂省汉口的，怎么几个月不见，就换成苏绣了？”
孟秋泽闻言一笑，轻描淡写的口吻简直有点可恶，“我发现那个有点难做，就想先试试这个。”
他仿佛在说一盘菜不合口味，于是换了一盘继续品尝一般，态度散漫得有些不负责任。
要知道，光是他之前到处“考察”的车马费，和这期间的其他各种开销，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直接破产。
不过祝书也清楚，依照孟家的经济实力，就算孟秋泽东一榔头西一棒，哪怕他再换两三个生意品类都没问题。
“你……”祝书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多余的话劝对方。
孟秋泽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看不明白老同学的态度，他默默感受着这份关心，满是笑意的一双桃花眼将视线落在那本小册子，胸有成竹地道，“有你给的东西，这个苏绣生意我一定做得起来。”
祝书吓了一跳，怕他一时冲动，什么也不管了，就砸钱开干。
“光靠这个可不行！你也得自己跑一下绣庄，见一见中间商，摸一摸他们门路。还有，绣品做成了要有销路，可不能货到了手里再现找，你卖出的价格也要提前谈的……”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些，忽然住了嘴。
因为孟秋泽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表情不说老谋深算吧，起码也有点明目张胆的“算计”，然后对着他又是一抱拳一拱手，“老同学，绣庄和中间商我都见过了，可我没打算找他们放绣活儿，有你在，我何必让他们赚差价呢？”
祝书夹在筷子间的一片香干，吧唧一声落在了桌上，他表情有点呆，“你、你什么意思？我先说好，我可不会做生意。我、我有工作的。”他的表情简直像是良家子当街遇到了“逼良为娼”。
孟秋泽当然不会“逼良为娼”，就他和祝书的这同窗之谊，自然是要有商有量——他熟练地当着老同学的面偷换起了概念，“这生意当然是我做，本钱是我出，你就跟这次一样，在中间帮我盯着……”他举起手来，拇指和食指轻巧一捏，“……点。”
他心中略感遗憾，其实刚刚应该上一坛好酒的，如果让祝书喝两盅，这会儿事情就好谈多了。
祝书把头摇得差点将鼻梁上的眼镜都甩出去。
“不行不行，我学校的事情就够多了，家里也需要我帮忙，我脱不开身的。”
“我也没做过生意，万一给你搞砸了……你另请高明吧，找个经验老到的。”
孟秋泽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卖惨，“我要找布料和线料的货源，还要找销路，沪城也有一堆事情在等我处理，我没法在这里长待的，大家认识这么久，你就忍心看我想做一番事业，结果就因为分身乏术而失败吗？”
祝书：“那你也可以找别人……”
“别人我不放心。”孟秋泽理直气壮。
“可我本身有工作……”祝书挠头，语气已经不那么坚定了。
“这生意也就前头忙乱一点，等理顺了，到哪步做哪步呗，又不影响你工作。”孟秋泽也看准了，祝书的“工作”是他的底线，“我也不是今天就要做起来这个生意，先‘布局’，‘布局’你晓得伐？”他故意拗了点不着调的沪城口音，把话题往轻松了说。
“你这个小册子就是在帮我做先期准备了，我回头无人可用，只能继续找你‘帮忙’，也还是绕着这些东西打转，你肯定也会帮我，那跟现在我请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区别？”
祝书简直叹为观止，“孟秋泽，你这种说法是不是在耍赖？”
孟秋泽那张俊美潇洒的脸上满是迷人的笑容，“怎么会？我们说的本来就是一码事。”
祝书叹口气，“你就是在耍无赖。”
孟秋泽给他夹菜，“是吗？哪有。”
祝书头疼地让步，语气颇有种认命感，“如果就这些事，那确实我能帮点忙，先说好啊，就这些事。”他强调，“后面你赶紧找个或者培养个合适的人来接手。”
孟秋泽满口答应，“好好好，行行行，一定的。”
不愧是老同学，祝书甚至都没开口跟他要任何好处。
这就好办了。
反正一切没说好，不是吗？
那等他要给祝书工资也好，辛苦费也好，反正就是要给他结算钱时，就能多塞点出去了。
孟秋泽笑得那叫一个心情舒畅，挥手让小二过来，他要加菜。
“加盘炸春卷吧，”祝书忽然道，“这家的春卷不比上回那个酒楼的差，你尝尝。”
他上次虽然喝醉了，可还是记得孟秋泽直接伸手跟他讨春卷，以及被烫得嘶气也要吃，还有后来打包带走的事。
孟秋泽脸上春风得意的笑容一滞。
春卷这件事怎么还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