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泽这次来苏城此镇,住的还是上回住过的那家富安客栈。
倒不是他不想住更高档的酒店。
他上一次来时,身后还缀着追来的一串“尾巴”呢,他照样有心情考虑要找家西式化一些的酒店,让自己住得更奢华更舒服。
反正,他的在外形象就是个注重享受花钱没数的公子哥,孟家的钱目前也就他一个人在大把大把地花,按照他爹赚钱的效率,他家每天进得多出得少,他只选贵的不选对的,很合理吧。
奈何这镇不算大,跟周边村乡相比是能算作繁华,但在走南闯北大城市没少待的孟秋泽眼里,这儿绝对算得上很古朴,实在是找不到高级酒店这种西洋景。
这回他再来,出了车站叫了辆黄包车去客栈的途中,车夫说前面一段在修路,稍微绕路到主街上,他还因此路过了上回拿到情报的接头地点,也是目前地下交通站里成功维持多年的一处隐蔽而稳定的情报中转点——味书斋。
他看似不经意地瞥过书斋的窗子,柜台与书架之间,老板正拿着鸡毛掸子很寻常地打扫着。
他的心中不免一喜又一定,能够见到战友同志依然安全,着实是件好事。
遥想那日,他便是在书斋门口与随丈夫出门的水清再度碰面,他走出店门,她将将下车,二人互相装作不认识;而后,他又在富安客栈门前与她再次偶遇,只不过水清没注意到他,他却听到了那姓方的对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哄她即使离了婚也会对她如何如何好……
他接受了革命的洗礼,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有些事,说得唯心一点倒也不为过:还真是沾了因果就避不开了——他当时逐渐在意起她的事,慢慢就在一次次遇见后,在意起了她这个人……
谁能想到呢?最初见面时,他看她各种不顺眼,听她讲话各种气不顺,最后却让她住进了心里——她本人还根本不知道这点。
他也没想要让她知道。
等这次入住富安客栈,孟秋泽拿到房门钥匙看到上面写的房号,恍如隔世一般难得愣了愣神——他居然巧合地又住进了上回住过的那间房。
他忍到进了房、关上门,终是忍不住了,摇摇头叹口气,随即看似散漫地打开窗,望着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花女挎着篮子在路边用吴侬软语吆喝着:“啊要栀子花——白兰花——茉莉花——玳玳花——两分洋厘买一朵——五分洋厘买一串——”声音清甜悠扬,宛如小调评弹。
孟秋泽的视线继续往前飘远,又看到苏城各个镇上随处可见的一座石板桥,桥边有一树树未谢尽的晚桃花。
晚桃也是桃,单恋亦是恋。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房门钥匙的齿,感受着那油润之中带着突起的锯齿在指腹上来回摩擦,他微苦微涩地笑出了声:“呵……”
上次来时,在书斋前,在客栈外,在酒楼中……他一次次遇到水清,这一回,怕是遇不到了。
早在他有目的地进入复兴社,再顺势“被安排”退出特训班前;或者再早一些,早在他找到通往光明的路,投身革命前;或者再再早一些,在他和祝书还是同学,上着国文课时……他看过不少书,也学过或背过不少古诗以及注释,但直到此时,他才忽然真切明白了那些诗中藏着的惋惜与感叹。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对这些诗文迟来的感同身受,就像他在一次次不由自主地靠近水清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般,都是姗姗来迟,又伴随着机不逢时。
他不喜欢这种触景生情,于是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可不过一会儿,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这样充满天意安排的故地重游,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缘分”二字上。
宁城一别,已经过去不少时日,那姓方的如无意外,之后就是要去杭城笕桥的。他之前在银行也听到了这对前夫妻二人的对话,知道水清不久就会回苏城。
算算日子,她现在大约已经回来了吧。
但她的娘家与前夫家都不在镇上,她归家后,不管归的是哪个家,再孤身出门来镇上的机会恐怕都不多。
就算,她那晚没轻没重地,一见面就说梦见了他,分别时又说什么相信两人能有缘再见……
但早在宁城中央大学,他去见她的那一晚,离开时他有多么心动,就有多么肯定,两人只能缘尽于此。
他有任务有责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情迷,耽误了组织的事,更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出了意外,而对不起冒着生命危险暗中并肩作战的无数个战友同志。
至于后来在银行能再见到她,属实是意外中的意外,让他觉得他们两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缘了一点,所以他忍不住最后“放纵”了一点,提前打发走了身后的“尾巴”,又与她说了些话。
但更有缘,也只是有一点;再放纵,也只能有一点。
他来苏城,是有要事待办。
他告诫自己,必须停止想起水清了。
必须,停。
数日前,他在沪城邀请沪上名媛汤小姐共进午餐,并送出了昂贵华丽的镶钻项链作为礼物,成功为他拿到了一块联通粤省海关的敲门砖。
当然,他也很识趣地当场给出承诺,只要能水通陆通路子通,他之后有货进出口,都会交给汤小姐的弟弟和妹夫开的报关洋行办手续。
但粤省的海关税务司可不是她哥哥的一言堂,作为国人能坐上管理的位子,也是需要格外注重与其他几个洋人同事交好的——好态度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给好处。
因此,与孟秋泽相谈甚欢的汤小姐又“不经意”透露,她的哥哥提起,几位洋大人自己也有些“生意”在做,时不时就私下安排运出海一些精品货物。
譬如瓷器、茶叶,以及“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的湘绣,和“四大名绣”之首,以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技艺闻名世界的苏绣,不管是做屏风、装饰、订制服装还是作为收藏,在海外都有着非常大的市场。
又因为瓷器易碎,茶叶易潮,两者各有各的运输难点,相对来说,绣品更好保存和外送,又比单纯的丝绸绸缎更卖得上高价,所以也占了洋大人们做的“小生意”的大头。
而这几位洋大人在粤省待得比较久,其他地方去得不多,虽然各有经营的人脉和渠道,到底拿的不是一手货源,几经周转后,进价颇高。
孟秋泽当即包揽此事,说自己先前刚从无锡、扬州、苏城等地转了一圈回的沪,有些门道和朋友可以帮忙,为汤小姐的哥哥解忧——他自是不可能犯忌讳直接去搭洋大人们的线,而是准备把这个人情漂漂亮亮送到汤家大哥的手上。
至于对方是准备加上几分利,再卖个好儿,送给洋大人们,还是“无私”地直接转给后者,就与他无关了。
汤小姐非常满意他不失殷勤又很有分寸的表态,离开时笑语盈盈地说,等着他的好消息。
他这趟来苏城某镇,也是因为他记得,上次与老同学祝书见面聊天时,后者偶然提了一嘴,本镇以及周边村乡都有不少绣娘,大多是从绣庄接活儿,他自己家旁也有邻居的女眷做这个,甚至他的母亲都会绣东西。
湘绣的货源要去湘省寻,距离沪城也好粤省也罢,都很遥远,不是首选。
加上湘省西北建立了规模很大的苏区根据地,湘军联合鄂军部队对鄂川黔边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围剿”赤匪,又数次联合桂军夹击赤军,导致周边农村频繁受战事波及,这样的手工业本就依赖人力,工期又长,非常容易受到影响。
再退一步说,哪怕绣品成了,不管是直运粤省,还是运到沪城再统一运去粤省,都有难度,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战事或者霸匪,即便能顺利运达,那么长的路途也会增加成本。
相比之下,苏绣产地就在苏城,和沪城离得近,进度好掌握,联络也方便,往外运的途径也多,比之湘绣的优势多了不止一两点。
而且,苏城还产茶。
绣品是洋大人们目前的生意大头,但茶叶生意他们也做的,只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没能做大罢了,不是他们不想。
如果,他有法子能解燃眉之急,让他们做大呢——待他先实地考察一番,看看自己的思路能否实现。
假使茶叶保存运输的问题稍晚也能解决,那这个人情,他到时就不一定会送给汤小姐的哥哥了。
一方面时不待人;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要总是触景思人;孟秋泽在客栈短暂休整后,就去联系了几家绣庄。
这两天,他都在外面到处跑,分别跟绣庄的老板面谈询价,又考察了一番各家的绣品质量,很是勤勉了一番,亲自了解到不少市场行情后,他才好好睡了个日上三竿的懒觉,起床也是因为约了祝书当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