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本就不是太能熬夜的。
她的体能、精力都相对一般。
以前作为一池水,她对于疲劳困倦没多少概念,也感觉不到。
水的浮力可以托举很多事物,水的流力也可以带来或带走很多事物,水本身就可以滋养亦或吞没很多事物。
她虽然不太清楚自己获得灵力后,能力算不算大、算不算强,但她也知道,自己即便只是水,也可以做成很多事,而毫不费力。
只是,她幻化成人形的次数太少,时间也太短,导致没有可供参考的先例,来对比如今的情况。
不过,明明原身曾经能坚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日夜兼顾地治疗与照顾当初伤重的方睿,她的体力耐力都绝对不算差。
偏偏轮到她进入这具躯壳后,就总是比记忆里的原身更易乏累,最明显的表现之一就是,到点就困——并非只是习惯了这样的作息而已。
比起原身先前“熬伤了”的这种可能,她更偏向于认为,问题应该还是出在她的这一缕外来“魂”上。
因为她也给自己号过脉,除了一些正常程度的些微体寒,她的体质本身没多大问题。
也许,一切都跟她想不起来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以及进入这具躯体的源头,有关系吧?
她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但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她也不会勉强自己硬想。
有个词叫“水到渠成”,换成她习惯的说法就是,到哪儿算哪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
要她说,她愿意往哪儿走,哪儿就是路;她愿意从哪儿流,哪儿就能冲出渠,不是吗?
今晚,她先是半夜起来攀爬围墙,接着又进“鬼屋”探查情况,还要急中生智地帮“鬼”打圆场,甚至要调动她实在不多的演技,配合方睿将陆含仪和丁纯糊弄过去,就算有先前不小心睡过去的一小阵子打底,她也已然困得不行。
靠坐在椅子上,赤脚泡在水温偏热的木盆里,她任由马嬷嬷用同样湿润温热的布帕帮她擦脸擦手,整个人放松下来,就更是呵欠连天,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当然知道,方睿带着方成把那两个姑娘送回宿舍后,回来是有话要问她的。
嗯,如果他还想跟她坦白一下他自己会在废弃土屋练习梳头的前因后果,或者是关于某些小众爱好的心理历程的话……一来一去的问答谈话,又会变成双方深切沟通,耗时就又要增加。
那她可真没精力奉陪了。
现在,她的困意来了,挡都挡不住。
因此,哪怕室内的灯烛还亮着,水清躺上床,脑袋沾上枕头的一瞬间,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至于方成要问什么……如果他真把她叫醒,那她会看心情而定,回不回答他。
当然,依照她的观察,现在的他不大可能做出这样不礼貌且没风度的事。
方睿送完人回来,一进院门就指挥方成拿上些用于打扫的工具,去废弃的土屋收拾东西。
虽然陆含仪和丁纯今晚是没可能再“重回现场”了,但保不齐明天早上天一亮,这两个人又会跑去那儿。
这俩姑娘古灵精怪的,又敢想敢做,心气儿也高——今晚要不是因为顾虑水清和觉得己方不占理,他那几句怪话说出口,她们早一人三句地给他顶回去了。
谁知道她们今夜自认为被恶作剧了一番,会不会感到心里不服气,想查出是谁那么无聊,布置出那么个鬼影抚人头的场景。
在以为真有鬼的前提下,她们都敢去,这都已经证实没有鬼的存在了,她们哪有什么不敢的。
所以,抓紧时间派人去“毁尸灭迹”,是很有必要的。
方睿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会儿代入的身份和计划的种种,很像是戏文电影里快要暴露的反派角色才会做的事。
那张他基本上用不到,在水清手里度过了几个小时的条子,再度辗转被交给了方成。
“避人耳目,低调行事,速去速回,这条子能不用就别用。”方睿站在院门内的灯笼下,将废弃土屋的方向位置详细说了,又语气沉沉地叮嘱自己的长随,“这事儿就到你这儿为止,之后不管谁来问,也不管听到什么,都管好你的嘴。”
该说不说,就连他此刻说的这两句话,从内容到口吻,拿去给戏文电影里的幕后大坏蛋当台本和台词,也改都不用改。
虽然那只冬瓜是方成去买的,方睿半夜偶尔出去回来他也都知晓,还给看着门,但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可一点都不明了。
可他这做家仆的,反正主人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听令行事,于是赶紧应下,麻溜又悄摸地出了门。
只说了让方成把废弃土屋打扫干净,里面的杂物全部清理扔走,但完全没提现场是个什么情形的方睿,提步朝院内卧房走去时,也曾有一瞬感觉自己好似忽略了点什么。
但他往前再走几步,又觉得大约只是今晚过得有些意外丛生,所以自己不禁神经过敏了。
而不像他家少爷那般接受过现代科学知识洗礼的方睿,到了废弃的土屋附近,先被周遭静悄悄黑乎乎的环境吓得膝盖发颤地放慢步子,又被破窗户里似是而非的黑影吓得差点扭头就跑,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破旧土屋……
等弄明白是虚惊一场后,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一排土屋子里的各种脏乱杂物要清理打扫,而自己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和几件工具的现实刺激到了,感叹他实在命苦……撸起袖子干了半个钟头,他就没空感慨命苦了,他嘴巴苦——吃进太多灰了。
方睿走到卧房前时,惴惴不安的马嬷嬷就站在耳房门口,立马冲他低头行礼。
她是今晚负责守夜的人,少爷半夜出门她看见了,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知道该装没看见,万不可声张。
可她却完全不知道,少夫人又是何时、以及怎么出去的。
知道了不吱声,和根本不知道,那可是两码事!
但其实也难说,就少夫人出门这件事,她浑不知情与知情不报,哪个情况更糟糕。
马嬷嬷虽然没孙嬷嬷那般看重“规矩”,但此刻也感觉天快塌了。
方睿早先见到水清的刹那,有心虚有紧张有意外,但并没有生出丁点要质问对方的念头。
因为喜欢她,又怕吓跑她,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了。
他知道,自己没权利过问她的事,更没那个资格指责她的任何行为。
但她一个女子,这半夜悄悄跑出来,也不知会他一声,哪怕是有人结伴,哪怕只是在校园里走夜路,终归还是不够妥帖和安全的。
可……他自己瞒着她出去了在先,她就算想知会他,也没处找他去啊。
所以,这事儿……真不应怪她。
而且,也还好她应了陆含仪和丁纯的约,一块儿去抓“鬼”。
他们各自悄悄出门,竟还能在废弃土屋相遇,岂不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有缘?
她都没问他为何在那儿练习梳头,第一时间就帮着他出主意想办法打配合,让他总算没在那俩姑娘面前露馅儿。
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比起那俩总是往爱她身边凑,还一口一个“水姐姐”的女孩子,她还是更信任,也更在意他一些的?
早在从废弃土屋离开的路上,看似板着面孔的他,心里已经在琢磨这些事了,只不过要分神注意旁人,没想得多清晰细致。
而在送完两个女生回宿舍后,返回小院时,他越想越觉得,今晚水清就没做错什么。
对,她能有什么错呢。
只不过,她要是再问起他练习梳头的原因,自己该怎么答呢?
思索一番,略有成算的方睿,心情有点忐忑,此刻并不想责罚马嬷嬷,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望着卧房内透出的灯烛亮光,想着水清还在房中等他回来,他心头便是一软。
刚想要迈步进去,他却又忽地想起另一件事。
方睿绕过卧房,来到他从水清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的地方——她今晚攀爬的围墙处,看了看墙上新鲜的痕迹,他摇了摇头。
待会儿回房,这一点他还是要说一说她的,有什么事不能走大门,非要弄这样危险的动作,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她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她要想出去,只要他不拦着,谁敢拦她?
而她只要不是离他而去,他又岂会在别的事情上拦住她?
不,只恐怕,真有这么一天,她想要离开,他也不该拦着,只能成全。
因为,她首先是她,然后才被安上了“他的妻子”这个随时可以剥离的身份。
她若心里有他,那就不叫拦着,叫挽留。
她若心里没他,那就是死缠烂打了。
不过,幸好,这一天尚未到来,他努力乐观地劝慰自己。
方睿稳住自己的情绪,又盘算好了一腔话,却在推开卧房门后,见到水清已然在榻上静静睡着了。
这倒显得他刚刚的心绪万千简直有些可笑了。
而他也只是愣了愣,便真的无声笑了。
棱角分明的眉眼平时笑起来就很爽朗,此刻带着在水清面前尽量掩藏的深情,诚挚又热烈。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想,今夜她算是奔波劳累了半宿,也难怪,这就有些熬不住地先睡了。
他自然不可能为这样的事怪她。
人困了累了就该睡觉呀,不是吗?
方睿放轻动作走到箱柜前,取出一看就是赶在马嬷嬷进来服侍前,被她匆忙收起来的被褥,心下又品出一点说不出来的甜。
他熟练地把被褥铺到床榻前,又去熄了灯烛,再回到床边的踏板上,也算是在她的身边,躺下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