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从小被夸天资聪颖,他也确实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顺。
他很少在某一件事上,体会到何为挫败的感觉。
甚至于,除了坠马遇险的那次大意外,在整体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他一共就没遇到几次困难。
当初跟水清成亲虽然也算一次为难,但现在如果再让他去回忆那一段,他只会觉得是自己不识时务,错失良机。
而在遇到水清后,他具体在两件事上体会到了困难。
一次,是自己察觉心动后,却又明白水清不喜欢他。
这件事没办法解决,毕竟是他愚蠢武断地亲手扼杀了两人的可能,再懊悔也没用。
但他懂何为亡羊补牢,已然选择退而求其次,暂时做离她最近的人,还能根据她的需要对她好。
这不仅是为了借机抒发他沉默的爱意,也是在一点点弥补她。至于最终,能不能借此挽回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甚者,能不能挽回她的人和心,他其实都没有把握,但总归要先做出改变和努力——这是他颓唐后悔了一段时间后,振作起来的理由。
还有一次,是给水清梳头总是扯她头发这件事——这个他倒是有办法解决。
“如果你真的想练习,我建议你去找个假发,我不是很想作为练习对象。”当初水清被他扯了好些根发丝,随口一说的话,旨在委婉嫌弃他梳头的水准,他却真的听进心里去了。
于是在给水清买学生制服时,他就辗转托人买来了一顶假发,因为说要自用,还被同行的廖豪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番。
但之后发生的波折太多太密,他一直没机会真的拿出来练手。
而且,大约是有点好学生都不喜欢被人看到努力过程的通病在身上,他既不好意思也不愿意,让水清看到他用假发练习的场景。
这顶假发就一直被藏着掖着地闲置。
直到稳定地在教职工小院里住下,又历经学生晚会那场风波后,水清终于开启了平淡日常的借读生涯,他与她上学同去放学同归,日日安然相处,这才有心思也有机会把这假发派上用场。
他买假发时没想起来还要买个假头,后来方向不方便,就干脆叫方成跑腿去买了个冬瓜。一方面是这东西不容易坏,一方面他特地交代方成挑个不算大的瓜。它与女性的头颅大小相似,戴上假发就更像人头了,当做练习梳发的组合道具很趁手。
起先,他也偷摸在书房练了几次,但因为书房水清也常进出,他总觉得不保险,万一被她看到……
后来学校晚上提早了门禁,又有巡查队巡逻,半夜的校园里没什么人,他倒是得益于之前邓秘书批的条子,能够自由方便地行走,对巡逻人员的路线也熟悉,干脆就把目光投向了那排废弃的土屋子。
这里很清静,白天都没人来,晚上就更是人迹罕至。
这个练习地点唯一没有书房便利的一处就是,这里不能点灯。
不过也没关系,他本身视力不错,这排废土屋的屋顶都塌了大半,只要挑初十之后去,在月光比较亮的夜间,他也能看清。
这样还有个好处,他晚上待在小院子里时,还能多陪陪水清。
虽然,她不见得需要他的陪伴。
可哪怕只是与她在一处坐着,各自看书写字,偶尔闲话几句,他都觉得心里高兴。
至于半夜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吹夜风悄悄跑到废土屋中练习梳发技巧,他也一点不觉得麻烦。
他年轻,晚上少睡一个钟头不算什么。
有她在身边,他再不会做那种难以启齿有些暧昧的梦,睡得很踏实。
隔天一觉醒来,能看见她安静地睡在身侧的床榻之上,他只觉得精神奕奕,为自己又多赚了一天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而欣慰。
再想到等哪日她出门时需要梳发,他便可抓住机会展示练习成果,一鸣惊她,就更觉得心里美滋滋的,连走夜路都脚下生风。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水清不知情的基础上。
此刻,水清拿棕榈树枝轻轻甩在了方睿的后肩上。
他先是一惊,反应神速地反手抓住了树枝并回头,只见身后一米开外处站了个黑布隆冬的纤瘦人影,他手里便下意识发力,抓紧了树枝就要把人往旁边甩!
水清顺着他拉拽的惯性往旁边移了两三步,看见男人转身露出的俊朗面容,目光清明之中带着一丝意外和戒备,薄唇似乎要张开发问,顿时意识到,她不在月光下,他没认出她是谁。
“方睿,是我,”见他转过身来,已经知道面前来了人,不会被吓到,她才压低声音表明身份,“水清。”
其实,当听到“方睿”二字时,方睿就立刻认出了这熟悉的低柔嗓音。
水清?!
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今晚出门被发现了?还是他早就被发现了?
水清是跟着他一路来到这儿的?
自己做的事她都看见了?
他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到呢?
方睿一时间又困惑又惊讶,步子却在本能地向水清靠拢。
眼看他就要步入会被窗外看见的范围,水清忙低声制止,“停下。”
她找理由说服陆含仪和丁纯守在外面,自己先行进来,就是不想方睿“暴露”。
他要是走到窗户内侧的正前方,今晚的月色这样好,岂不是整个人直接被她们看清楚了。
方睿闻言脚步一顿,还没理清心里的千头万绪,就见水清低头猫腰,整个人像一只俯冲跳跃的猫儿,轻盈灵活地扑进了他的双臂之间。
他脑中乱糟糟的各种猜测一时间全都停住,连月光都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是下意识双臂微微弯抬,稳稳接住了她。
“阿……”他刚要张口叫她的名字,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双唇,阻止他继续发出声音。
但第二个字已经从他的唇齿之间被吐了出来,随着他温热的呼吸一起,绕在了她纤长的五指间,“清。”
“嘘。”水清侧着头抵在他胸前,压低声提醒他别再开口,而后一手滑落向下推压他的胸口,一手则按着他的腰腹,示意他后退。
时间紧迫,他们先退到离窗户远点的另一面墙壁内侧,再进行简短对话,更保险。
她屈起手指,轻轻戳了戳方睿的胸口,催促他退后的速度得快一点。
她……她离得好近!
接住水清后,感受到她的身躯贴了过来,方睿的胸肌与腹肌几乎不受控制地同时绷紧,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虽然他潜意识里已经理解了她的肢体语言和用意,却被她戳了下胸膛的动作弄得整个人更僵硬,脚步反而不那么利索,往后踉跄了几步。
咦,他怎么……
水清与他靠得极近,顿时被带得一个趔趄,鼻尖差点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幸好方睿及时抬手举到胸前,掌心向外地挡了一下,她的鼻梁骨才免受一撞,鼻与唇皆有所缓冲地落在了他的掌中。
方睿只觉得自己那只手像是被电了一下般,麻麻的,差点动不了。
虽然水清随即就仰头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方才她的唇略带些冲力地贴在了他的掌心。
哪怕只有短短一两秒……
就好像,在那儿落下了一枚仓促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