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把晚上悄悄出门的事交给陆含仪和丁纯解决,实际上,水清还是先要自己想办法走出卧房才行,她俩负责在外面接应。
她觉得这件事难度不会很高。
起码,比她躺在床上却要克制住自己不睡过去,要容易一些。
事实上,装睡但不真睡这件事——太、难、了。
她平日就寝的时间十分固定,躺在床上没多久就假寐变真眠,不慎小睡了一觉,醒来都不知道几点了。
幸好,她提前把方睿送的那块手表藏在枕头下。
它虽不是夜光的,但她早有准备,睡前悄悄把下人们原本拉紧的窗帘扯开留了条缝。
今天是十六,正是一个月当中月亮最圆最亮的日子。
醒来的她靠着漏进室内的一点月光,凑近表盘勉强看清了上面的指针。
还好,还不到十点钟。
她跟陆含仪和丁纯约的是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她会想办法从卧房里出来,她们在围墙外等她。
这俩姑娘不光脑子转得快,行动力也很强,人缘还不差。下午时,她们已经找了一位男同学,向他借来了能让水清爬上围墙的工具——一把蜈蚣挂山梯。
这位男同学如今家里的富贵源于早先祖上当土夫子攒的家底,这做梯子的手艺一直没丢,传到了他这辈。
他做了个小巧简易版的蜈蚣挂山梯,方便平时在宿舍爬上爬下收纳东西,偶尔其他同学要用去爬山踏青,他都大方借出,这次也不例外。
蜈蚣挂山梯拆卸组装十分简单好上手,而且很是轻巧,方便携带。
陆含仪和丁纯把梯子拆成一截一截,分成好装也好藏的小份,傍晚时借着来找水清聊天说话的名义,找了个理由掩人耳目地带进了小院,悄悄留在了主家卧房窗外一侧围墙的树下草丛里,以备水清晚上所用。
水清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晚刻意提前洗漱,早早钻进被窝,只露了个脑袋在被子外面,脖子以下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实则被子下穿了一身适合外出的衣裳。
方睿进房晚一些,当时还有些诧异,关心地问她是不是今天有点累,这么早就歇下了。
她含糊地应了声是,又叫他也早点睡,随后就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眼,就到这个点了。
虽然想到晚上要做点往日没做过的事,水清心里确实也有些新鲜和期待,但完全抵不住到点就睡的诱惑。
她坐起来后,已经察觉到屋内有些不寻常。
她没有听到方睿的呼吸声。
等她的脚轻轻落在床前踏板的一角,再借着窗缝的那一点月光低头一看,发现他果然不在。
木质踏板上,只有一床被掀开的被子,她凑近了看,朦朦胧胧能看出,的确有人睡过的痕迹。
奇怪,在她睡着前,他明明已经进屋抱出被褥要打地铺了,这是起夜了吗?
水清想了想,弯腰把手伸进被褥里探了探。
凉的。
说明人走开有一阵儿了。
这个点,方睿既然已经睡下了,又能去哪儿?
水清一边摸黑穿好鞋,一边忍不住猜测。
难不成,是半夜去书房用功了?
方睿最近不知从何处搜罗到了一本有关空军的季刊合订本,是航空学校同学会出版的,内容涵盖空军军事理论、航空技术研究、国际航空动态以及“航空救国”的思想潮流文章等等,水清常见他捧着看。
她走到房门一侧墙边的窗户那儿,挑开窗帘缝,看了一眼耳房。
她早知道,今晚守夜的人是马嬷嬷。
马嬷嬷上了点年纪,晚上偶尔感到熬不住,就会喝浓茶来提神。但这个年纪的女性本就容易心火下移,阴虚火旺,肾气不固,因此她去小解的频率有点高。
这也是水清得以悄悄出门的机会。
在飞快走出卧房绕到卧房后面的那一两分钟内,水清抽空瞥了一眼在另一方向的书房,发现里面没有亮光。
方睿没如她猜测那般,在书房里看书。
但若是真临时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得不出门的事,院子里也不会如眼前这般静悄悄的,起码,方成这个长随肯定要起来看着家的。
真奇怪。
水清虽更觉疑惑,却没有通过察看虚空的那只桃花苞,确认方睿在哪儿。
方睿会半夜无声无息地起身走开,说明他本就不想惊动她。
她是有点好奇他的去向,但并不想因此就很随意地违背他的意愿,窥探他的位置。
在绕到卧房后方,蹲着摸出草丛里的简易版蜈蚣挂山梯开始组装时,她甚至天马行空地猜测,说不定,方睿今晚也去抓鬼了呢?
她被自己异想天开的念头逗得抿了抿唇,决定别把这点琢磨的心思用在他身上,还是琢磨一下怎么手里这截梯子装不上去了呢?
她垂头观察了一下,哦,原来是她拿反了。
很快,她就麻利地利用装好的梯子爬过了围墙,和蹲在外墙根下的两个年轻女孩顺利汇合了。
见到她真的如约出现了,陆含仪和丁纯立即面露喜色,喜笑颜开地围上来扶她落地站稳。
三人话不多说,趁着夜色直奔附近荒废的土房子。
虽然有水清带出来的条子在手,三个人倒也没嚣张地直接选择走大路。
那条子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但如若能不用上它,就更好了。
陆含仪和丁纯昨晚刚来过一趟,今夜再走一遍,可谓轻车熟路。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她们很有经验地带着水清穿过各种树下草间,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水姐姐,你仔细脚下。”陆含仪贴心地拉着水清的手,时不时提醒她注意地上的碎石草叶,旁边的垂枝挂藤等。
水清就没几身能便于行动的利索衣裳,但这个问题三人都没考虑到,直至晚上她提前换衣服时才意识到。
搭配半身裙和皮鞋的文明装不适合爬墙,旧式端庄繁复的褂裙更不适合,她最终找到了件没怎么见过的短款立领夹袄,配一条同样没穿过的改良束口裙裤,又拿了双厚底布鞋,作为今晚的“行动装”。
饶是如此,相较于装扮更简洁利落的两个女孩子,她还是要走得小心些。
“啊!”在最前面开路的丁纯忽然停下,一只手飞速捂住半张的小嘴,也捂住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小声尖叫。
她震惊地睁大水灵灵的眼睛,另一只手颤抖地轻轻举起,指向土房子所在的方向。
在扭头的瞬间,她捂着嘴的手变成了竖起一根手指的噤声手势,只用眼神疯狂示意后面两人看过去。
陆含仪马上探头望去,瞬间与丁纯一样睁大了眼睛,另一只手也抖着指向那儿,接着侧首,用目光叫表情还很平静显然尚未看到什么的水清:快看快看啊!
水清瞧着两人好似一个传染一个的奇怪表现,忍了忍才没笑出来。
她比两人个子高些,站在两人后面的位置,又恰好是比平地高了几寸的小草坡,她顺着两人的视线瞧过去,虽然也看到了荒废的土房子以及那破窗户的轮廓,但许是高度和角度的原因,她根本没看到什么东西。
“鬼影……”丁纯刚要小声提醒她,被陆含仪一扯,马上害怕又兴奋地改口,“黑影,有黑影,真的有!”
听到她口气里的斩钉截铁,水清朝前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的确透过那扇窟窿似的窗户隐约瞧见,在屋顶破了个大洞的土房子内,月光倾洒而下,有个高大变形的黑影歪歪斜斜地显现了。
影子的一手捧着一颗圆形物体,物体上有疑似长发的东西垂落,而影子的另一只手正一上一下,仿佛在爱抚那物体的毛发……
“这鬼、不,这黑影,手里是不是抱着颗人头啊?”陆含仪的声音哆嗦了一下又一下。
“它好像、好像是在摸人头?”丁纯感觉更害怕,说出这个猜测时像是快被吓哭了。
水清倒是很镇定地伸出手,一左一右分别拉住有点腿软的两个姑娘。
破旧土房子里,黑影似乎丝毫没有发现外面有人在远远窥视,依旧沉浸于自己的动作中。
水清眯起眼睛,本是想观察得更清楚点,却意外发现,在那土房子正上方的虚空中,悬着一只桃花骨朵。
嗯……她立刻辨别出,这是属于方睿的那只。
嗯?
方睿?
她今晚出发前只是那么无厘头地随意一猜,方睿也来抓鬼了,结果,他还真来了?
等等,不对。
水清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快速移动,对比了桃花苞和黑影的上下对应位置。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比那个随意猜测还离谱的结论。
方睿不是来抓鬼的。
他似乎就是这只“鬼”。
“我们、我们进去……吧,进去看看。”陆含仪率先从受到的强烈冲击中略微寻回了点胆子,不忘初心地颤声提议。
“对,对……进去,抓它个现行。”丁纯的膝盖打了个弯,她嘴里的话虽然有点硬气,但小腿肚子着实有点软。
两人都开了口,却又都没挪步子,而是一致眼巴巴看向表情也稍微起了点变化,可似乎并没有变得害怕的水清,像是看着主心骨似地,就等她点头同意,再一拖二地带着她们一起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