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方太太，请填写这份表。”
汇丰银行的客户经理查验过水清的户籍证明、乡镇公所出具的保甲证明、与方睿的结婚证书、学校出具的盖有印章的目前居住地址证明，这才拿来了一份申请开户文件，让他们填写。
今日两人出门都穿的是可以上学也可以上街的时兴新文明装，又是牵着手走进银行的，打眼瞧去就是很登对的一双年轻情侣，实际银行经理上前接洽后才发现，两位竟是已经成婚的一对夫妇，就连经理都有点意外。
做他们这行，每天迎来送往接触的人不少，单从他的眼光来看，这二位身上，确实少了点夫妻的意思。
许是……刚刚结婚？
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露出对客户的探究，只是很礼貌地接待了他们。
但就算两人穿的是时下代表新思想的文明装，银行也算是这个时代新兴先进的金融机构，但口中对二人都打了招呼的经理，还是将文件直接递给了其中身为丈夫的方睿。
方睿侧开身，“不，这由我太太自己填写就行。”
他看向水清，“阿清，来，你填。”
水清接过表格，拿出笔，看着表格里的空，逐一填写。
她的字迹纤细而流畅，如柳叶轻拂水面，转折处圆润自然，不露锋芒，既娟秀又灵正。
方睿瞧见她用的正是自己送她的那支钢笔，心下便有些隐秘的欢喜。
她总算是用了。
水清逐一填好空处，翻开第二页忽然一怔。
那是一份补充附文。
“这个，要你来签。”她把纸张推到了方睿面前。
方睿垂眼一看，这是一份《配偶同意书》。
上面写着，丈夫明确知晓并同意妻子在本银行开户，并允许妻子本人进行账户的存取款云云……最下面需要丈夫的签字、印章与指印。
他抬起头，克制住心里的不悦，但也没完全压下语气里的不满，“请问，为什么她来贵行开户，还要得到我的同意？”
经理脸上的笑容一滞，他还是头一次被客户问这样的问题，不过他马上解释道，“方先生，是这样的，这条规定是银行出于规避风险、顺应社会传统的考虑，并非本行独此一家有此要求。”
方睿也知道经理只是照章办事，这规矩又不是他定的，为难对方也没意思。
而且，直到现在，他也才回过味儿来，为何银行有要求，开户当日需要他这个丈夫陪同一起办理。
不是因为水清在宁城人生地不熟，不是因为水清没来过银行没开过户，而是因为她已经嫁人。
她嫁给了他。
她明明是一个独立的个人，拥有自己的身份证明，却因为她是女子，她已婚，她有了他作为丈夫，就莫名其妙没了自行开设一个银行账户的权利。
怪不得，除了确定水清身份真实无误的材料外，还需要带结婚证明来——原来都是因为，一个已经结婚的女性，居然不能单独开设银行户头。
真是太荒谬了！
他缓了口气，又道，“我希望贵行能知道一点，我的妻子是一位有独立思考判断力的女性，她有自行处理她本人财产的权利，并且她出于自身意愿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予以尊重与支持，没有要我来‘同意’这一说。”
经理猝不及防现场听了一通“爱妻宣言”，脸上的笑容只呆滞了一秒，就继续很有职业素养地保持微笑，“那您看，这同意书……”他只关心流程能不能顺利走下去。
这位方先生年轻气盛，可能是才新婚，这蜜里调油的，就真的比较上头吧……嗯，对妻子比较上心。
水清轻轻拍了拍方睿的手臂，示意他少说两句。
她问经理，“你们银行必须要签这份《配偶同意书》，才能开户吗？”
她一看到这份同意书，就明白其中的含义。
虽然前几年颁布的民法典中，就已经有法条确认了夫妻财产共有，但那只是写在纸上的宣言，是法理的理，也是理论的理，不是实际。
在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里，男性是家庭的经济支柱，也在家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而已婚女性的“重大”财务决策，需经丈夫同意。当然，怎么才叫“重大”，也是由丈夫来判定。
这种观念也深刻影响了这个时代金融机构的内部政策。
银行恐怕是担心夫妻间有欺瞒、转移财产的情况发生，最主要就是妻子“偷”了属于丈夫或者夫家的“财产”，存进银行，或者是从银行取走，总之可能会给银行惹来纠纷麻烦，所以干脆先在已婚女性前来开户时，就要求由丈夫陪同，再签下这张同意书。
这哪里是什么同意书，这根本就是一张免责声明。
把纸张推给方睿时，她也没料到，他会因为这件事出声理论。
甚至，她本人也只是觉得，他赶紧签好字，别耽误她开户存钱就行。
因为她知道，这是这个年代局限性的缩影，眼前的大环境就是如此，不管争辩与否，历史发展到之后，自会有对女性地位提高的新时代，她今天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挑这个时代的刺的。
可她转念一想，这样冲动又较真、进步又正直的个性，不正是方睿所特有的吗？
他听了她的话，是渐渐有所改变，但显然，有些本心的东西，他没丢。
也好，起码丢掉的都是些糟粕。
所以，见方睿为这事开了口，她便也静静坐在一旁，直到此时才跟着提出疑问。
经理没有因为两人年轻就敷衍他们，反倒是很客气地道，“方太太，各家银行循例都是这么照规矩办的。”
方睿又问，“那有没有例外？”
“您的意思是……”经理反问。
“这份配偶同意书，我是不会签的。但我要自写一份声明，就写刚刚我说的那些话，”方睿认真询问，“这样，能不能开户？”
经理没有直接回绝，而是笑得很官方，“请您稍等，这个我要去请示一下。”
方睿坐在水清身边，有理有据地道，“时代在进步，思想在转变，女同胞的地位早就不同往日。我建议你们银行也该变化一下，走在这方面的前沿，你们的女客户才会变多。”
经理虽然还是笑着，但明显与方才应付客户的想法不同，是真有点被说动了。
这两年，大洋彼岸美利坚搞的一项白银收购的法案，让国内的白银大量外流，金融深受影响，好些地方都发生了挤兑潮，银行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了。
就拿青岛那边的有几家银行来讲，储户挤提不断，外加内部本来就有监管不到位的地方，导致这几家银行先后倒闭。
现在，正是各家银行想办法吸引储户的时候，有的送各式各样的纪念品，有的抬出了高息揽储的宣传。
这也是经理对水清和方睿服务耐心周到的原因之一。
经理本来只觉得，年轻人真是天真，想一套是一套，敢想也敢说。
直到听到方睿这一切合实际的提议，他才忽然意识到，这还真的是个另辟蹊径的角度，是个值得研究研究的点子，说不定能招来不少新开户的女客人，积少成多也是不小的一笔储蓄款来源。
“方先生真是年轻有为，见解独到，那请您随我去里面详谈。”他起身，邀请方睿一起进办公室，“里面更安静，方先生您把声明写好，我们沟通一下可有要完善的地方，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您的声明我们也可以拿来给其他客户参考。”他又转头看向水清，显然因为方睿的态度，他才改为单独询求她个人的意见，“方太太这边，我请另一位同事过来，帮您继续往下走开户手续，您看可好？”
刚刚他还说要请示，这会儿言下之意已经暗示，水清的户头没那份《配偶同意书》也能开。
方睿用眼神询问水清一个人能应付吗？
水清当然没问题，她冲他轻轻颔首，“你去吧。”
他才起身离开大厅，和银行经理一起去了办公室。
来为她继续办开户的，是一个年轻的银行女职员。
从她的性别上可以看出，银行经理显然是做过考虑的，因为此刻方睿不在水清身边，就没安排其余男性同事过来接手。
这位女职员似乎不常做对外的业务接洽，所以一来略显紧张，坐下后接连填错同一张表格几回，等再次重写时，她明显表现出些许着急与不安。
“小姐，你的发夹很漂亮，夹的地方也刚好，低头写字时刘海也不会垂下来虚着眼睛。”水清随意找了个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女职员见她没生气也没不耐烦，还和自己聊天，不由感激地看着她，也打开了话匣子，“谢谢，这发夹是我自己做的，这朵花，就是我自己用毛线钩的。”
她举起还拿着笔的手指了指发夹，结果笔尖不小心勾了头发，她又手忙脚乱地想解开绕住笔头的头发，无奈自身看不见头顶，脸逐渐涨红，眼见就要直接硬扯了，水清笑着按住她的手腕，“别。”
她从随身带的坤包里取出小镜子帮对方照着，协助其低调地解决了问题。
这么一通小插曲过后，女职员面颊微红，但与水清之间的距离感也消失。
发现周围无人发现刚刚的事，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低头一看，笔尖甩出的墨水点把她新拿的一张表格又弄脏了，她呆了一下，赶紧再换一张，并对水清小声抱歉，“不好意思啊方太太，我平时是做别的工作的，这块业务不熟。”
说完，她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解释有避重就轻推卸责任的嫌疑，显得太不专业了，不由咬了咬嘴唇，有点局促。
水清扫了一眼大厅中柜台后基本全是男性的面孔，再看看眼前的女孩子，心里了然，“没事，你平时主要做什么？”
女职员据实回答：“我、我平时是打字员。”
这个时代，女性在职场中的人数占比本就极低，且大多担任辅助工作。
水清一笑，表情淡然之中带着些许柔软，“嗯，所以你业务不熟只是没机会锻炼，多办几次，自然就熟了。”
女职员被安慰了，“是的，您说的没错，我得把握机会。”她笑着低头继续填表，这一次，她没写错。
“方太太，您稍等，我把这些文件拿去给同事审核，通过后，就可以开设账户了。”她站起身，对水清说道。
“嗯，好。”水清点点头。
女职员站起身，本来转身要去送文件，但想了想，她又转身，弯腰低声对水清说道，“方太太，您的发箍也很漂亮。”像是觉得自己夸得有些突兀和生硬，她脸颊微红地拿着文件一路小碎步地走开了。
水清却被她的可爱举动逗笑了。
目送女职员走开，她随意地垂头看了一眼手头还没收起来的小镜子。
今日出门，她长发未束，便戴了那款与一身文明装相配的蓝色丝绸发箍。箍子一侧绣着花，另一侧点了几只银珠，的确精美又不失贵雅。
而下一秒，在她的身后，小小的镜中出现了另半张玉树临风的英俊面孔。
镜子里，那只也可以用“漂亮”一词来形容的桃花眸，忽地对她弯了弯，一句话也同时在她耳畔响起。
“水小姐，你的发箍确实很漂亮。”
水清一把合上了小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