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水清总体来说过得是风平浪静按部就班,但也有滋有味。
她正式开始了每天的借读旁听学习生活。
若是当日方睿和她都在早上第一节排了课,两人便会一起吃过马嬷嬷准备的早饭,再同去上课。
通常是由方睿将她送到教室,他再赶去自己上课的教室。
过了几天,水清熟悉了排课表,也熟悉了教室和路,曾与他说她自己去便是。
若是路上遇到认识的同学,她也可与人结伴而行。
方睿却坚持还由他来送。
水清搞不懂他的坚持,但反正多走路和绕路的人也不是她,兴许他就是想对外演一演夫妻俩感情好,总是同进同出?
想到这样的理由,她也就释然了。
虽然,她也搞不懂,已经远离了苏城方府,离了那位婆母面前,有什么必要演得这么面面俱到。
或许,他就是“爱演”吧。
她随意下了个结论,反正这事儿也不重要,没必要总琢磨。
若是她早上有课,而方睿没有,他还是会陪她一起早起,吃过早饭,再送她去了教室,自己才自去忙他的事——离去杭城笕桥航空学校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还有不少东西要学习和准备。
而若是水清早上第一节没课,那她是要多睡会儿的。
有觉堪睡直须睡。
她近来略有感悟,人总是在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的可贵——睡懒觉这件事就是如此。
她不知道的是,每逢她早上有正当理由多睡会儿,前晚在床前踏板上打地铺的方睿,起身时就会格外放轻手脚。
他会先借着透过窗帘照进房内的一缕晨光,看几眼她安静柔和的睡颜,再傻傻偷笑片刻,之后才按照他之前独自在此求学的习惯,到学校的食堂吃供应的早饭,接着赶去上早课。
而只要时间凑巧,她下课后,他都会来她上课的教室接她一道走。
两人有时是回小院用饭休息,有时是外出就餐逛街。
说是逛街,其实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在校外附近的路上走一走,或遇到同学老师驻足打个招呼闲话几句,或遇见特色的小吃摊子一起坐下品尝,因为是正餐外的计划,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点最小份的,再两个人换着吃。
水清渐渐习惯上了这样偶尔热闹总体平静的日子,很舒心自在。
就连每天早起后,方睿为她梳头的手艺也越来越娴熟。
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她最近都是披肩长发的发型,梳发的难度极低。
这天,下课后照例被几个医学生围住请教问题的水清,忽然看到周边的同学齐齐让开一条路,也不知是谁笑着喊了一句,“水清,你家方同学来了。”
接着,周围人都发出善意的起哄笑声。
她表情淡然,朝大家让开的空儿望去,就见方睿腋下夹书、手中抱卷地走进了他们教室。
年轻男人一身白衬衫外配藏青中山装的男学生打扮,简直把朝气蓬勃四个字具象化了。
他俊美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走进来时像是把室外的阳光也撷了几片进门。
“阿清,聊好了吗?”方睿对于水清被围起来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冲周围的熟面孔点点头,径直走到了她身边。
也是最近,水清的这些同学对他的称呼从刚开始各叫各的,譬如“方睿”“方睿同学”“水清的丈夫”“水清家先生”等等,统一口径地成了“水清家的方同学”。
有一点点肉麻,但又不算多,既彰显了他和她的关系不一般,还有种点到为止的甜蜜——他很喜欢。
而且,他还很是享受这种被冠了妻名前缀的叫法,每每被别人这样称呼,就好像两人的关系在外界的眼中、口中,被不断地认可。
谎言重复千遍也不会变成真理,但是如果谎言无人戳破,那么对于说谎者本身而言,它在某种程度上就变成了虚假的“真实”——方睿就这样一边清醒地唾弃自己的卑劣心思,一边忍不住沉迷在公认的“水清的丈夫”这一身份里。
“快了,再聊几句就走。”水清也如常地回了他一句,他便很顺手地接过她的书册文具,等在一旁。
碍于世界没有明示的某些“规则”,水清心知,自己无法公开谈论很多领先于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
但如果是眼下已经被发现的医学观点,哪怕是生僻冷门了些的,或者是尚存于大洋彼岸还没怎么传到本国的,她就是拿出来说一说也无妨。
何况,她又不主动提,都是别人起了头,来找她“探讨”的,她不过顺着聊个几句。
这些知识进入她脑海之中的原因未知,她也只是变相在“照本宣科”,所以并没有因此而自得,权当自己是个医学知识输出终端,只不过因为某些制约,她所能说的内容终归有限。
反正到目前为止,上次提起雷暴哮喘后高烧不退的那股难受劲儿,她暂未再体验一回,要是偶尔出现点轻微的头疼脑晕,她便领悟了其中的“征兆”,及时住口,不再多说。
但对于这些医学专业的学生来说,她的很多说法已经足够先进和稀奇了。
况且,她还常常信手拈来地融汇了中西医的两家知识,大家只觉得多听多有益,就更爱找她聊一聊了。
所以,每当下了课,日常都会有几个勤思好学又爱多想多问的学生,围着她这个比他们这些专业生还专业的旁听生畅所欲言,话题集中但不限于在课上重点、课后课题、疑难杂症等等上。
别说他们了,就是医学专业课的老师,以及校医鲁齐盛,也经常在下课后逗留或出现在教室里,或是听学生们讨论,或是加入其中共同探讨。
方睿之前还有些担心,水清自小没有进过现代学堂,又性子清冷了些,加上是中途插班借读旁听的身份,想融入日常的学习生活,恐怕需要个适应的过程。
他万没料到,不过几日,水清就能受欢迎到他来接她,都得往人堆中心挤的地步。
哦,现在不用挤了。
经过水清亲口认证了他是她丈夫这件事后,他每次来都能得到让路的“特权”。
权力的滋味果然让人迷失哪……享有了这项“特权”的方睿,不过是能在众人的礼让下与注视的目光中走向她,就有种抑制不住的飘飘然。
这可是身为“水清家的方同学”才有的特殊待遇。
会感到迷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方睿在心里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
水清本就有帮学生们检查医治的事迹和好口碑在先,鲁齐盛又毫不掩饰对她欣赏有加,专业课的几位老师和鲁齐盛相熟交好,从为她卖力背书宣传的后者口中听到了几件她的事,自然都对她也青眼相待。
总体来说,水清的借读生活并没有什么老师刁难同学为难的情况发生,她也不觉得哪里难以适应。
因为她这个旁听生的出现,几门医学专业课的课后学术氛围变得很浓厚而融洽了,老师们还挺喜闻乐见的。
见方睿来接人,同学们很识趣地没再拉着水清多聊。
等这群年轻人散去后,鲁齐盛走了过来,“哎呀呀,我就说,水同学有空应该跟我去见一见我那几位朋友,大家对于你提到的医学观点都很感兴趣。还有,我之前说要观察记录雷暴哮喘的情况,因为有外地几位朋友的协助,目前已收集到了一些暴雨天突发哮喘的案例,还真不是一个两个的个案,很有研究的价值呀……”
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水清已经大概明白,鲁齐盛这人在医学领域是有些痴迷的。
如果说极度爱好看书的人是书痴,极度爱好武艺的人是武痴,那他大小也能算是个“医痴”了。
她对于他的喋喋不休已有些习惯了,但一听他提到“雷暴哮喘”四个字,她就有点脑仁疼——生理意义上的。
大概是世界背后的那股法则力量又开始警告她了。
罗谦发病那次,她也是第一次触及到不能说的“禁区”。
所以,在说到雷暴哮喘的医学观点时,她“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没想到说得太准太多,鲁齐盛又非常重视,还拉了好些志同道合的医生朋友研究起来,即使分散各地,这些有志医生也依旧热情高涨。
如果蝴蝶效应真的发挥作用,她的这那些话,很可能作为一个引子,就此改变这个世界关于雷暴哮喘发现、预防与治疗的科学历史进程了……
她又不好断然阻止鲁齐盛他们的研究,最多是不再多说,更不参与。
所以,她应付了他两句,就赶紧拉着方睿溜之大吉。
方睿好歹也和她朝夕相处了这许久,看出她离开时的急迫,等两人到了操场边上的空旷无人处,他才疑惑地问她,“怎么走得这么急?”
鲁校医对她是真的欣赏有加,邀请她加入研究的话也说了不止一回了。
可水清这“躲”的姿态,也确实很明显。
那天,他背着她回酒店,路上她明明还有关于雷暴哮喘的不少想法,单独对他说时也有理有据,并非无稽之谈,但她似乎没有想和鲁齐盛分享的意向。
“你不是说今天要请廖豪吃饭吗?”水清避而不答,“早点吃完饭,我下午还有课。”
方睿看出她是顾左右而言他,但她不愿意多谈,总归有她自己的考虑,刨根问底不过是强迫她说出想法,根本没那个必要,所以,他便也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答,“嗯,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吧。”
廖豪身上的伤本就不重,歇了几天就养好了,包括精神上受的些惊吓刺激也消退无几,他便正常上课了。
期间,复兴社的人也来找他调查了两次,邓秘书和吴老师回回都在场,他本就是被栽赃陷害的,复兴社在知道证物编码泄露之后,来调查时的重点放在试探他是否也知道证物的内情。
但李曦的事情,仅限于方睿知道,廖豪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复兴社自然一无所获。
因为廖豪本就是在晚会后台现场被随机选定的倒霉蛋,还是他们亲自选的,他如果真有什么其他身份和手段,也不会任他们抓走——再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复兴社后来也没对抓走廖豪一事另给什么说法,但似乎也就这么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不再盯着他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廖豪一方面自认倒霉,一方面也觉得这已经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在兰记振兴菜馆吃饭时,他告诉方睿,他打算去找贝德斯神父,向上帝“还愿”。
水清夹菜的筷子一顿。
她从方睿那里得知了贝德斯神父在营救廖豪一事上,也冒着风险出了大力。
如果没有对方以异国传教士的身份出面,再以“告解”的理由见到并带走廖豪,后者恐怕就算之后能被救回,也逃不过重伤一场,绝不是现在没两天就活蹦乱跳,眼下能连吃三条炸小黄鱼的好状态。
但是,上帝和还愿,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到一起的?
她对上身旁方睿忍笑的目光,明白他与自己一样,都感觉廖豪的说法怪有趣的。
方睿便问他,到底许愿了什么。
廖豪说道,“我当时可害怕自己的膝盖废掉人也要没命,所以承认了信徒的身份,还在心里发愿:只要能安全地离开复兴社的牢房,我就真信教,初一十五去给上帝上三炷清香,每次上香的时候都三叩九拜,或者跳一段大神舞!逢年过节给上帝供奉三牲都行!”
“噗——”方睿本来是为了忍笑,才掩饰地端起杯子喝水,结果被这更离谱的发言逗得实在受不了了,狼狈地偏过头,喷出了小半口水。
水清也感到好笑,双眼乐得眯起,乍然间看到虚空之中,属于沈南林和孟秋泽的两只花骨朵,都不在宁城地界了。
他们都离开本地了?
那可真好,她就算出门,也不用担心又会跟这两人“偶遇”了。
她笑得更舒心了。
“你还是先了解一下基督教,再去找贝德斯神父吧,小心人家后悔救了你这么个活宝。”方睿擦净唇边的水渍,真诚地建议好友。
廖豪挠挠头,“这……不是说,礼多人不怪吗?”
方睿笑着摇摇头,“上帝是神,又不是人。”
廖豪若有所思地点头,“唔,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先了解一下,再去还愿。”
方睿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就这‘还愿’的说法也不对。”
廖豪嘻嘻两声,“哦”了一下,脸上已丝毫不见刚刚被救回时的阴霾,一道新菜端上桌来,他立刻喜滋滋地举筷去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