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办好了吗?”方睿在水清身边坐下后问她,顺便看了一眼旁边柜台前坐着的男人。
他记得,在他进经理办公室前,水清旁边的位置,没坐人。
大概是刚来银行的客户吧。
对方穿一身时髦又绅士的高档西装,正举着报纸在看,像是根本没注意旁边有谁。男人的面容正好被展开的报纸挡住,只是从西装衬衫袖口的手腕处露出一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银色手表。
虽然以宁城之大和繁华,这样摩登又贵气的打扮并不少见,但方睿总觉得眼前一幕有点眼熟,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是在哪儿呢……
“还没。”水清的回答,让心头疑惑尚未完全成形的他回过神来,也顺便收回了打量旁边男人的视线,将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清丽的容颜上。
水清朝正站在不远处同事办公桌前等待的银行女职员轻轻一抬下巴,方睿便也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并听她继续说道,“资料送去审核了,通过了就能开户。”
“好。”方睿挺高兴,“等今天开户存进钱了,之后你在宁城,我们就一起来办存款。后边儿你要是回了苏城,我按月从杭城给你的户头汇款,也一样很方便。”
水清点点头,想到之后的“稳定收入”,她的脸上也露出丝丝由衷的笑意,“嗯。”
方睿被这清浅的笑颜晃了晃眼,倒也不觉得她为钱展颜有何不妥,只跟着笑得更加明朗,低声道:“我还是先按月写欠条,汇款回单留着我回家给你。苏城没有汇丰银行,但咱们到时可以坐小轮去沪城玩两天,顺便去沪城的汇丰大楼,把你的户头余额核对成最新的数目……”
他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句句都是为水清以及她的钱着想,她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嗯。”
两人正悄声说着话,那银行女职员拿着审核通过的文件小碎步地跑回了柜台。
“方太太,文件审核好了,还请您再在这边预留签名与印鉴……”
水清按照她的指导,很快就完成了开设账户的剩余步骤。
彼时金融业可没有什么数字化网络化的管理,一切都是靠人工与手工,个人账户主要是用姓名加地址加开户行信息等组合而成,银行也是靠此确认客户身份和解付资金,所以这一步至关重要。
女职员又认真仔细地与她核对了一遍各项信息,确保无误。
等成功往水清的账户存进款后,两人便携手离开了。
当这二人即将走出银行大门口,坐在水清隔壁的孟秋泽,这才放下一直举着看了好一会儿的报纸,望向那看起来很相配的身影,眼中浮现出若有所思。
这夫妻之间,丈夫每个月给妻子银钱,其实是很常见的。
但前夫会按月给前妻钱,这就很少见了。
而前夫每个月都给前妻写欠条,之后再汇款,这就更少见了。
联想到这二人明明离了婚,对外却继续宣称是夫妻关系的情况,孟秋泽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水清选择离婚后不声张,还继续待在姓方的身边,并不是因为对他余情未了,而是应其要求才为之——姓方的允诺了会按月给她钱。
虽然不知道男方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但他原本就疑惑于,姓方的如若是在宁城有了其他恋爱对象,才回去哄骗水清离婚,那又为何把她带来宁城,还公开对外说她是他的妻子,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今天听了他们这一席话,结合他的猜测,反而说得通了……
因为,一切都是姓方的要求的,水清只是拿钱配合演戏。
所以,简单来说,水清不是图那姓方的人,而是图他的钱?
图钱……好啊!
孟秋泽的心情忽然愉快了几分。
图钱起码说明这女人还晓得点现实,算是勉强拎得清的。
反正,她只要没想在姓方的这一棵树上吊死,就是好事。
简直可喜可贺。
毕竟,只要她别非那姓方的不可,这有钱又长得俊的年轻男人,还不好找吗?
哪怕、哪怕是他……不也符合条件吗?
呵呵,不是他自夸,他在钱和脸上,哪一点都比那姓方的强。
等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咳咳,孟秋泽忽感口干舌燥喉咙痒,差点咳出声来。
他下意识抬手转了下表带,因为脉搏忽然跳动得特别明显。
刚刚那个念头,还在脑海中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一时竟恢复不了平静。
他又抬手不自在地扯了下领带。
但微微翘起的唇角,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某种隐秘的窃喜。
“孟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终于腾出空为客户办理大额取款的银行经理,亲自来向孟秋泽微微欠身打招呼。
虽然是客户自己错过预约时间在先,但他见到孟秋泽扯领带的动作,以为这位有钱人是等得不耐烦了,赶忙表现得十分客气。
“没等多久,而且……”孟秋泽将手里的报纸放回柜台边,一脸随和笑容,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这儿的报纸挺好看的。”
银行经理瞥了一眼报纸上很正常的内容,完全不知道好看在哪儿,但客户没生气就行,“呵呵,请您填下这张取款的……”
孟秋泽取好款出了银行,趁着身后没跟“尾巴”,他先去宁城中央饭店理发室理了个发。
借着修面热敷整理毛巾的机会,他将写有情报密文的一小卷桑皮纸塞在毛巾下,理发室的“学徒”来收毛巾,利落地卷吧卷吧就走开了。
随后,他特地到一家高档餐厅用完餐,在餐厅用电话给杭城复兴社培训基地打去了电话。
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威严的男声,他笑着对电话那头叫了一声,“老师。”
“是我,秋泽。”
但熟悉他的人若是凑近了看他那双眸子,就会发现里面的笑意中还有一股冷意,像冬日水里的浮冰般若隐若现。
“看来,那批新兵蛋子被你全发配回来了。”赵克一接到他的电话,就立马明白了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但我要对你重申一遍,别拿你和南林的标准来要求其他人,那基地能毕业的就没几个了。”
孟秋泽把玩着电话旁边的吧台上提供给顾客临时记录信息的纸笔,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地道,“我已经放低好几级标准了,是他们太差了。”
赵克没说什么,“这批人回来是要再练练。”
孟秋泽立刻表示很赞同这点,“是要练。不过其中有两个人,”他大体说了下特征,“这两个人适合情报一科,虽然不擅长跟踪,但监听工作做得不错,能专项培养。”
赵克笑了一声,“他们负责监听你,结果倒被你监视得清清楚楚。”
孟秋泽也笑了,“老师,这么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就落到我头上了?南林那边拿的可像是份轻松的美差。”
“他并不轻松。”赵克只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很快,你们还会见面的。”
那边就此挂断电话,孟秋泽付了一笔令人咋舌的电话费,也离开了餐厅。
他是教员赵克一手培训出来的,他可不会自以为能天衣无缝地暗中套对方的话,那风险实在太大了。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讲“酸话”。
赵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和沈南林还会再见,而且是很快再见。
他下一步是预备回沪城的,也就是说,沈南林接下来也要去沪城?
他回忆起在宁城国立中央大学那晚,他在举办学生晚会的礼堂内外,曾看到宁城复兴社的行动之中,沈南林那好像有些被动游离的状态,此刻忽然全明白了。
沈南林并不是因为初来乍到才没能完全融入宁城分部,他根本就不是宁城的人。
“你已经到宁城分部这边来做事了?”两人见面时,他也试探过一句。
沈南林当时只反问他,“那你呢?不是回家继承家业吗?怎么来了宁城?”
久别重逢的一对好友,就这么互相笑眯眯地各打了个太极。
看来,宁城只是沈南林中转的一站。
他的目的地,同样是在沪城。
而且,两人之后的任务很可能有交集——这才是赵克主动透漏口风的原因。
也好,他那晚冒险抛出证物编码的线索给沈南林,其中一个目的,也是想观察对方的反应以及应对的态度。
这是一招险棋,有自我暴露的风险。
但他对沈南林的良知以及行事风格都有一些把握,于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而事实证明,他的确押对了。
证物编码进一步外传,宁城复兴社本部秘密基地的所在被摸清,身陷囹圄的无辜学生得到解救,复兴社内部兴起人人自危的内外排查风波,追查他们几个同志的特务工作也有所影响……真是一举多得。
不愧是沈南林出手,没声没息地把水搅得如此浑。
只可惜,对方目前尽忠效力的还是当局政府。
等他回了沪城,如果是要和沈南林打交道,不管到时两人还是敌是友,是要交手还是能联手,总归比对上旁人要好。
孟秋泽回到昌福大酒店时,心情依旧不错,经过走廊朝自己房间走去,他扫了一眼隔壁水清曾经住过的那间房。
想起自己几次翻窗去找她,她不光没直接赶他走,还曾在窗前向姓方的瞒住他的踪迹,他就忍不住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那……再见。”
“会的,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我想,我们一定有缘……”
她那晚说的话,居然真的应验了。
他们还真的再见了,是不是说明,他们也是真的……有缘。
孟秋泽的口哨声升了个调,随着嘴角一起微扬。
他在银行听见水方两人的对话,虽然如今两人是一起住在校内,但不久之后,那姓方的会去杭城,而她会回苏城。
这说明了两点。
第一点,那晚他告诉她宁城不太平,让她早点离开,她回他过段时间会回苏城,是真话,而非敷衍他。
第二点,姓方的和她马上就会长期分隔两地了。
以上无论哪一点,都让他的心情更不错。
而这份好心情却只持续到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瞥见了与隔壁房间相隔的那面墙。
在她病容初现的那个雨后下午,自己曾经在这面墙的这边,听到了那边模糊又暧昧的一小段动静跟对话。
他的好心情刹那间荡然无存。
自己对那两人真实关系的推测是准确的吗?
若是只图钱,水清为何还与姓方的做些真夫妻才会做的亲密事?
又或者,她看似图钱,其实还图人?
孟秋泽心里又升起一股不确定。
但他没资格过问水清的情感私事,更不可能拿着心里的猜测去向她求证什么。
原因无他,就是那四个字——他、没、资、格。
而且,等他一朝回了沪城,他们哪还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孟秋泽伸手把桌边的椅子调转了方向,自找不痛快似地对着那面墙坐了下来。
就这样静静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一仰头,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高挺的鼻尖抵在手腕处,那里传来因为想到她而微微变快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