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泽坐的黄包车快要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时,他远远看到,方家那个叫方成的长随就站在门外大树下,目光还时不时瞥向银行门口,显然是在这外边躲着太阳候着差。
虽然这长随多半是跟着方家少爷出门办事的,可他瞧见对方的一刹那,心里却还是泛起了嘀咕:万一,今日水清也一块儿来了呢。
就,万一呢……
就像那天他办完事,坐着车途径宁城国立中央大学门外,明知希望渺茫,偏还是拗不过心里的念想,悄悄看向大门的方向。
就,万一她当时正好自门内经过呢……
虽然,最终,他毫无意外地没有见到她。
但这一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火苗,又莫名探出头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有了什么毛病,但凡见到与她相关的物或人,马上就会联想到她本人。
但随即,他又立马撤下不知何时搭到腕子上的手指,平静地吸了口气,没去理会自己的脉搏是快是慢,只佯装抬手看了下表上的时间,顺便拎了拎自己的心神,也找回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判断力。
不对,今日水清大概率是真的跟那姓方的来银行了。
不是因为,他心中偏向于希望这个念头是真的。
而是因为,若水清没来,这长随此时应该鞍前马后地服侍在那姓方的左右,断不会让他家少爷一个人进银行。
他观察过方睿的一些进出习惯,对方在和水清两个人一起外出时,总不大喜欢叫家仆在跟前伺候。
大概是为了方便制造独处的氛围,好哄骗那个拎不清的女人留在他身边呗。
他嗤之以鼻地在心底冷哼一声。
“去那边。”孟秋泽临时叫车夫把车拉到了银行正对着的马路对面,刚付了车费下了车,就有个挎着小木箱,穿着补丁衣裳,胸前还挂着写有“难童”二字白布条的小男孩凑上前来,仰头哈腰,脸上堆笑地问,“先生,擦擦鞋不?两只铜板,保你亮堂堂的!”
“行啊。”孟秋泽笑眯眯地同意了,并走到旁边茶馆设在门外的桌子边坐下,点了杯茶,顺手给了这小男孩一张钞票。
“一般的鞋油可伺候不了我这皮鞋。”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脚上那双纯手工订制的小牛皮牛津鞋,线条流畅的下颌有些傲慢地抬了起来,“喏,你先去附近买一盒高档鞋油来。多的钱,就算是你的跑腿费,我在这里喝茶,等你回来给我擦鞋。”
鞋油是常见的日常消耗品,价位总体不高,男孩要价两个铜板的擦鞋费,就是包含他自用鞋油的成本的。而即便是高档的鞋油,一盒也要不了一块钱。
但扣去各种开销,也扣去擦了鞋客人却不付账的常见意外,男孩一天能净赚三十个铜板,已经算是生意相当可以的了。
而时下523个铜板,才相当于一块银元,换成新发行的纸张钞票又要稍微打个折扣,但这纸印的一块钱,也能值500个铜板了。
眼前的“贵客”先生掏钱大方不在意,男孩接过这张轻飘飘的钞票,心里却一哆嗦,陡然得了这笔“巨款”,外加只需跑一趟就能净赚好几天的收入,男孩愣了愣,马上咧开嘴机灵地鞠躬应下,“好的,谢谢先生!那请先生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看着眼前瘦瘦矮矮名副其实的“小人”,孟秋泽散漫地点了点头,姿态是有钱人惯有的“目中无人”,口都懒得再开似的。
小男孩却笑得开心极了,走前还默默放下自己的小木箱,看来是想以这“家当”作为“抵押物”,证明自己不会拿了钱就不回来了。
虽然,他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值不了一百个铜板。
他跑得飞快,目的地明确地去隔壁街的百货商店买鞋油去了。
孟秋泽喝了口茶,视线余光扫到某条“尾巴”佯装普通茶客,进了茶馆内,也点了杯茶坐下了。
他当做不知,只希望自己在外面“耽搁”了这一段时间,正好能让那姓方的带着水清办好业务离开银行。
他与这两人曾经同住一家酒店,如果此时再在银行里相遇,他们二人很有可能被“尾巴”列为需要特别关注和调查的对象。
姓方的这人,做丈夫、做男人都很让人不耻,但据他最新收到的消息,此人在之前轰动宁城的学生游行中,是到现场起了积极正面的大作用的。
万幸这姓方的尚有些机警在身上,不曾因此进入宁城复兴社的调查范围,也就不曾牵连到水清。
而今天,孟秋泽身后还带着“尾巴”。他本是打算继续溜一溜这一队人,所以大摇大摆地按照提前预约的时间来了银行,却不想快到地方,才发现水清很可能也在银行里。
虽然盯着他的这群人是来自杭城的复兴社特训基地,但复兴社本属一家,难保这群人到了宁城地界,不去知会本地分部,以获得一些协助,比如帮忙调查。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本就被这边复兴社个别成员盯上过的水清,再次惹来关注。
他喝了口热茶,明明应该顺着食管流下肚的热水,却像是化作一股热意从喉头流到了心尖,那里好似被浇了一滴热水,不疼,反倒痒痒的,呲呲冒着股热乎气。
有个念头在心里发了芽,破土而出,舒展着,招摇着,令他无法忽视——想见她。
但理智占了上风。
他见了她,会给她惹来麻烦。
以及,除去这一层原因,鉴于他那晚跳得那么快的心跳与脉搏,他也不该再见她。
所以,他让车夫拐到了银行对面,借着等买鞋油、擦鞋、喝茶等事情,拖延自己进银行的时间。
作为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纨绔少爷,没有守时的观念,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看似逍遥自在地品着茶,看着街景,等回了气喘吁吁的擦鞋男孩。
对方买来了高档鞋油,气儿都没喘匀,就立马拿出家伙事儿,蹲下替他擦皮鞋。
这孩子干活细致,手法熟练,不过几分钟,就把一双本也没沾多少灰的皮鞋擦得油光锃亮,苍蝇落脚都得打滑。
啧,这做事也太麻利了,本以为能再拖个十来分钟的。
“先生,您要是再来这条街,小人都免费给您擦鞋,来几次,我擦几次。”小男孩边笑边鞠躬,犹如欢送财神爷。
“行啊,小家伙,很会做人做生意嘛。”站起身的孟秋泽笑着对他点点头,余光瞥了一眼依旧站在银行大门外的街边树下等候的方成,在心下叹了口气。
这前后加起来也过去小半个钟头了,那姓方的怎么还没带着水清出来?
他倒是不好再拖延下去了。
在心底权衡一番,孟秋泽飞速决定,提前结束自己此次的另一项“长期任务”。
他掏出随身纸笔写了几句话,在店内店外几条监视他的“尾巴”暗暗发亮的目光中,将纸条随手折好,交给了擦鞋的男孩,并低头在男孩耳边交代了两句。
男孩点点头,“好的先生,我一定办到。”
孟秋泽再掏出两枚铜板,“给,这是擦鞋钱。”
“可您刚刚已经给了我……”男孩得了一大笔跑腿费,本以为那钱已经包含了他擦鞋的费用了。因为即便是那样,他也赚大发了。
孟秋泽笑了下,“一笔归一笔。”
之后,他走向街边等过马路,擦皮鞋的男孩则挎着小木箱离开茶馆门前,往另一边走。
他起步横过街道时,有两条尾巴已经在他身后兵分两路,去堵住了拐弯穿巷的男孩。
“小子,刚刚让你擦鞋的客人给你的东西呢?”面对小孩,他们倒是演都不演了。
男孩看到他们,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拦路,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你们可算来了”的欣喜,“在这儿。”
他主动交出纸条。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带着五分警戒、五分迷茫,又十分莫名其妙地接过男孩递上的纸条。
“那位先生,还让我给来拿纸条的人,带一句话。”男孩继续道,但他懂得看人脸色,见这两人正展开纸条查看,也就住嘴,先等了一等。
只是,这两位本就不太和气的先生,看了纸条之后,怎么脸色更不好了?
那位出手阔绰的先生可别是要害他挨打吧?
在街上捱过好几次打的男孩不想卷入任何麻烦,于是迅速说了要转达的话,“他说,你们全都不及格,回去重新上课去。”
在这二人铁青的脸色中,男孩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数月之前,杭城复兴社秘密培训基地的好几名精尖学员,同时接到了一项实战任务,跟踪监视代号66的目标人物。
据说此次任务事关重大,需要全部是生面孔,所以事情才会落到他们头上。而且,此次行动中每个人的表现,事后都会计入成绩考核。
他们一队人马跟着名为孟秋泽的任务目标辗转多地,经费花了不少,每每以为发现了对方和可疑对象接触,结果查下来都是一场空,还有几次险些跟丢对象。
任务时间一长,他们内部产生了不同意见,有人怀疑这孟秋泽根本就是个纯正的纨绔,是只绣花枕头似的样子货,说不定是任务信息来源就有误,也许代号66另有其人。
今日,他们本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碰到任务对象放松警惕,卸下伪装,利用擦鞋小男孩传递信息,结果这信息却是传给他们的。
纸条上有个复兴社如假包换的印鉴,留言则是:“任务结束,速回杭城,完成考核评定。另,你们这一届实在是太差了。”
他们的脸色能好看才见鬼了呢。
他们之前讨论的没错,代号66的身份果然有问题,可谁又能想到,他不是赤军、不是通共嫌疑分子、甚至不是反动卖国商人,而居然是他们的考官?!
这场任务原来就是一场事先没有知会他们,且耗时耗力的大型实战考试!
直到回了杭城培训基地,这一队人得知了孟秋泽曾经耀眼的成绩,以及如今明面上脱离了复兴社的身份,对他才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几人眼巴巴看着神态自若走向汇丰银行的孟秋泽,垂头丧气地收了队,准备回昌福大酒店和在附近临时租用的据点收拾一通,一起打道回杭城。
孟秋泽原本更倾向于等他回了沪城,再打发走身后这些尾巴的。
他当然不是真的“脱离”了复兴社。
但他也并不是真心要为党国做事。
他与那些跟他一起并肩走在一条险路上的同志们,都是为了国家与人民而战,也只为了国家与人民而战。
而借着为复兴社考核学员的名义,既能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正大光明地到处走走停停,暗中完成组织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又能进一步巩固复兴社对他的信任,为以后接触一些外部渗透无法获取的机密铺路,即便眼前是要冒一些风险,他又何乐而不为?
但计划稍作更改,此刻就给这次“考核”画上句点,也对大局无碍。
反可保护此刻也许就在银行里的水清。
于是,他果断地做出了决定。
等无“尾”一身轻的他走进银行,目光快速锁定了坐在大厅不远处的柜台前,正背对他的一抹倩影。
胸腔内,那颗因为不知这次是否真能见到她而略感飘忽的心,像是被一片柔软的花瓣在半空接住,又悠悠落在了如水的平静中。
是她。
她果真在银行里。
心湖随即悄悄泛起阵阵涟漪,那是不能宣扬的丝丝欢喜。
孟秋泽的视线只多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自如地收了回去。
因为错过了预约的时间,他要取款的业务得稍微等会儿才有人来为他办。只是没想到,接待他的人竟十分偶然地将他安排在了水清旁边的柜台落座。
既然是偶然,他认为如果回绝,反倒显得好似心里有鬼,于是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难不成,那姓方的今天没来,她是自己带着家里的长随来银行办事的?
孟秋泽暗暗猜测,又觉得不像,因为她旁边并没有丫鬟妈妈陪同,只单独带一名男仆出门,不合规矩。
水清正与负责为她办理业务的女职员笑着聊天,似乎根本没注意旁边坐下个人,更没注意到这个人是他。
他本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坐在旁边也未弄出动静,只静静听着她清冷柔和的声音。
直到他瞥见,她本该随着女职员站起身走开而自然往他这个方向移动的视线,不太自然地回避了一下。
她在故意避免朝这边看……她知道旁边坐着的人是他?
当发现她垂眸看向手里的镜子,而以那小镜子竖起的角度是能照到他的,孟秋泽险些被气笑了。
她是不是认为她自己很会演戏,这偷看他的小动作也做得神鬼不知无比自然?
她也不想想,他是哪里培训出来的。
哦,她还真不知道这点,想不到也正常。
孟秋泽心中又好笑又好气。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的小聪明一套一套的?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进银行前处理掉尾巴,并且认为自己不该见她的理智,忽然就出走了。
他微微歪了下头,方便自己引以为傲的半张俊脸落入那面小镜之中,并潇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在看他,可她大概不知道,他也是在对她一个人笑。
笑了几秒,他把刚才听到的女职员的话稍加变化,压低了声音说出口,“水小姐,你的发箍确实很漂亮。”
她飞快地合上了镜子。
哈哈。
他的眼力可是很好的。
她能借着镜子悄悄看他,他微微侧头,自然也就能从镜中看到她。
听到他的话,她那清澈又总似带着些距离感的杏眸之中,闪过一丝被当场抓包的意外与惊讶,还真是新鲜……有趣而迷人。
就是可惜,她合上镜子的动作太快了,不然,他还能多欣赏几秒。
不过,她把镜子合上时那“啪”的一声,也真是好听,又轻又脆,简直合到了他的心坎上。
孟秋泽的唇角没忍住地上扬了几分,心里的话也没忍住地跑出了嘴边,“你一个人来的?”
他随手拿起柜台边的一份报纸展开举起,装作无聊翻阅的样子,作为与她交谈而打的掩护。
“和外子一同来的。”水清也默契地没看向他,只冷冷淡淡地轻声回答。
虽然也算早有预料,孟秋泽上扬的唇角还是瞬间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