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去了。
那碗药太烈了,烈到皇帝的理智被完全吞噬,烈到皇帝在那几个时辰里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伪装和不敢。
沈鹤归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每一声呻吟和每一个颤抖。
沈鹤归知道,天亮了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皇帝不会记得是他,会以为是那个女人,会愤怒,会羞耻,会想把这一切从记忆里抹去。
而他,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做那个面无表情、寡言少语、让人捉摸不透的军师。
姐姐在隔壁。
她扛着那碗药的余毒,一个人,一夜未眠。
她那时候还怀着身孕。
那些药性透过胎盘,伤害了她腹中的孩子,也伤害了她自己。
她在生下景忆春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她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看着沈鹤归怀里的婴儿,那个瘦弱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猫一样的婴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名字想好了吗?”姐姐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鹤归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桃花香的生命,沉默了很久。
“忆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少年时代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景忆春,回忆的忆,春天的春。”
姐姐笑了。
她知道那个名字的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
——
景忆春是他们相爱的证明。
不是谁的耻辱,不是谁的污点,不是谁的负担。
而是两个人——沈鹤归和圣武帝——在漫长的、沉默的、不敢说出口的岁月里,唯一一个可以触摸的、可以拥抱的、可以称之为“我们”的存在。
景忆春是沈鹤归用一生克制的情感终于找到的出口,是圣武帝迟到了十几年的拥抱和宠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孩子。
所以他们对景忆春的宠爱没有底线。
不是因为他们溺爱,而是因为他们亏欠。
亏欠了太多年,亏欠了太多太多。
圣武帝亏欠景忆春十七年的父爱,所以他要把那十七年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沈鹤归亏欠景忆春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弥补。
皇后宠他,是因为他是沈鹤归的孩子,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军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温柔的痕迹。
德妃宠他,是因为他是那个从小被抛弃的、让人心疼的孩子。
淑妃宠他,是因为他是整个皇宫里最不争不抢、最让人想对他好的人。
良媛宠他,是因为他会在她做了一双袜子之后,认认真真地穿上,认认真真地走几步,认认真真地说“好舒服”。
景承昀宠他,是因为他是他见过的最脆弱也最坚强的人。
景承暄宠他,是因为他是全世界最温柔最漂亮的二哥哥。
所有人都宠他。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就是他自己。
是沈鹤归和圣武帝的儿子,是那个在冷宫里住了十七年却没有被苦难磨去温柔的孩子,是那个从污泥中走出来却依然一尘不染的、干净的、美好的、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的存在。
所以景忆春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圣武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夜,最放不下的不是江山社稷,不是千秋功业,而是“春儿以后会不会受委屈”。
重到沈鹤归在那个沉默的、面无表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身体里,藏着一颗随时可以为景忆春掏出一切的心。
重到整个大疆皇宫的人,都愿意为这个孩子倾尽所有。
圣武帝躺在床上,看着沈鹤归的脸,看着那张和景忆春如出一辙却更加冷冽的面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释然。
“鹤归。”
沈鹤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圣武帝叫他的名字了。
在朝堂上是“军师”,在私下里是“沈先生”,在公开场合是“爱卿”。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圣武帝叫他“鹤归”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几十年前,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在那个不用顾忌君臣之分、不用在意旁人目光的时候。
“春儿就交给你了。”圣武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要看着他,不要让他太累了。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太操心。你要提醒他按时吃药,不要让他偷懒。他总是不喜欢吃药,你要哄着他。他吃完了药记得给他一颗蜜饯,他喜欢甜的。你要——”
沈鹤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我知道。”
圣武帝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糖。
“你知道什么?”
沈鹤归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微弱的、温暖的光。
“我知道怎么照顾他,我知道他不喜欢吃药但会乖乖喝完,他知道喝完药有蜜饯吃,他喜欢喝银耳莲子羹不要太甜,喜欢桃花大氅要绣银线,喜欢院子里种的是桃树不是别的。他怕打雷,打雷的时候要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他怕黑,夜里要给他留一盏灯。他咳嗽的时候要给他倒温水,不要太烫不要太凉。他睡觉的时候喜欢侧向右边,被子要盖到肩膀,不能盖到脖子他会觉得痒。他——”
沈鹤归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我都知道。”
圣武帝看着沈鹤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个藏在灰白色长袍里的、清瘦的、沉默的、爱了他一辈子的身体,眼眶忽然热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也爱你”。
他想把那三个字说出来,在他活了七十多年、藏了一辈子之后,在他终于可以不用顾忌君臣之分、不用在意旁人目光、不用害怕失去什么的最后一刻,说出来。
但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眼前的烛火越来越模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了手。
沈鹤归握住了那只手。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曾经握过剑写过字指点过江山的手,被另一只同样苍老的、同样布满皱纹的、同样握过剑写过字运筹帷幄过天下大势的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为他披上蓑衣时不经意间碰触到的指尖。
像很多年前那个醉酒后的夜晚,他拉着他的手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时掌心的温度。
像很多年前那个药性发作的夜晚,他在黑暗中与他十指相扣时颤抖的、滚烫的、终于不再隐藏的心。
圣武帝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片落叶终于归根的安宁。
沈鹤归握着那只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握着圣武帝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天光微亮,久到李福安在门外轻轻叩了三次门,久到那个人的手从温热变得冰凉,从柔软变得僵硬。
他终于松开了手。
将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像他曾经无数次为另一个人掖好被角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殿。
他的步伐很稳,稳得像他做了一辈子的每一件事。
没有人看得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水痕,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了。
那是沈鹤归这辈子,唯一一次流泪。
景忆春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他来的时候,沈鹤归已经离开了。
寝殿里只有圣武帝安静的遗体,和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景忆春站在门口,看着龙床上那个曾经将他从冷宫里接出来、为他重建宫殿、为他御驾亲征、在他生病时一勺一勺喂他喝粥的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醒不来了。
时岸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
景忆春没有哭。
他慢慢地走到床边,跪下来,将脸贴在圣武帝已经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他就那样跪着,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时岸以为他不会起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景忆春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孩子在对父亲说最后一句话。
“父皇,谢谢你。谢谢你把儿臣从冷宫里接出来。谢谢你给儿臣建了那么漂亮的宫殿。谢谢你每天来看儿臣,每天问儿臣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谢谢你为了儿臣去打那么远的仗,谢谢你在儿臣害怕的时候握着儿臣的手说‘没事的,父皇在’。谢谢你……”
景忆春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圣武帝冰凉的手指上。
“谢谢你做儿臣的父皇,这辈子能做你的儿子,是儿臣最幸运的事。”
窗外,桃花瓣正一片一片地飘落,铺了一地粉色的雪。
沈鹤归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棵沉默的、孤独的、根系深入大地却再也长不出新叶的老树。
但他知道,那棵老树的根底下,埋着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是很多年前种下的,在那个他们都很年轻的时候,在那个他还会笑、还会哭、还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年纪。
那颗种子在他们漫长的、沉默的、不敢说出口的岁月里,慢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发芽、生长、开花。
开花的那一天,那个孩子出生了。
他叫忆春。
回忆的忆,春天的春。
是他的春天,是圣武帝的春天,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唯一的、永远的春天。
(完)
——
OKK,也是完结了,这个世界写的有些冗长了,不知道宝宝们有没有看懂
然后下个世界是电竞,梅梅我不玩王者吃鸡什么的,所以当我在瞎写胡扯,咱们不要较真哈
我们女装桃桃也是要出场了~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