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岸发现自己不会做人了。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是真的不会。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暗卫,被训练成一把没有感情、没有欲望、没有自我的刀。
刀不需要知道怎么“做人”,刀只需要知道怎么杀人。
但现在,他被景忆春从刀鞘里拔了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放在那些柔软的、温暖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事物面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站在景忆春身边太近,怕别人说他不配;站得太远,又怕景忆春需要他的时候他来不及赶到。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哪里——看景忆春太久,怕自己的目光太贪婪;不看景忆春,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像瞎了一样,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放在哪里——垂在身侧太僵硬,背在身后太刻意,插在袖子里太懒散,抱在胸前太傲慢。
他试过每一种姿势,每一种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赶上岸的鱼,笨拙、可笑、无处安放。
景忆春看出了他的不安。
景忆春总是能看出他的不安。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景忆春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书,时岸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沉默的木桩。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景忆春的后脑勺上,看了几息,又飞快地移开,移到院子里的桃树上,移到墙角的野花上,移到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上,然后又不自觉地转回来,重新落在景忆春的身上。
景忆春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
“阿时,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时岸没有动。“我站着就行。”
景忆春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疼。
他伸出手,朝时岸招了招,像招呼一只警惕的、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
“你过来。”
时岸犹豫了一下,迈出了一步。
不是一大步,是一小步,小到几乎看不出他移动了。
景忆春的手还伸在那里,没有收回,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慢慢开。
时岸又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三步之后,他站在了景忆春的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景忆春仰起脸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时岸垂在身侧的手,将那只僵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将它包裹住。
“你看,你的手比我的大这么多,”景忆春低下头,将时岸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但是你的手好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穿衣服?”
时岸低头看着景忆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手,苍白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双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可以将它们完全覆盖。
那双手很暖,暖到他的手背像是被春日的阳光晒着,一点一点地解冻。
他想缩回去。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他的手在那双手的包裹下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怕景忆春感觉到他的颤抖,怕景忆春觉得他奇怪,怕景忆春嫌他——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景忆春没有放开。
景忆春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下一下,慢慢地、温柔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阿时,你在怕什么?”景忆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
时岸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在怕。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弄脏景忆春,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划伤景忆春的皮肤,怕自己身上还残留着血腥味会让景忆春不舒服,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温柔,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心、没有未来的暗卫,而景忆春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被他仰望、被他守护、却永远触碰不到的人。
他的沉默太长了,长到景忆春不再问了。
景忆春只是低下头,将时岸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时岸的掌心贴着景忆春微凉的脸颊,感受到那细腻的、柔软的、像花瓣一样的触感。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轻轻蹭过景忆春的颧骨,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景忆春抓住了他缩回去的手,不让他逃。
“你感觉到了吗?”景忆春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把冰雪都融化,“我的脸,我的手,我的温度。都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我也不会消失。”
时岸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湿意逼了回去。
——
时岸的“不敢”有很多种。
最明显的是不敢看。
不是不敢看景忆春的脸——他早就看过无数次了,在冷宫的那些夜晚,在景忆春睡着的时候,他盯着那张脸看过一整夜。
他熟悉景忆春的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缕发丝的走向、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
他知道景忆春笑的时候眼尾会先弯,知道景忆春难过的时候嘴唇会先抖,知道景忆春生气的时候鼻翼会微微翕动。
但他不敢在景忆春醒着的时候正眼看他。
他的目光总是闪躲的、游离的、小心翼翼的。
他看景忆春的方式像一个偷窥者——从眼角偷偷地看,从镜子里偷偷地看,从窗户的倒影里偷偷地看。
如果景忆春突然转过头来,他会像被抓住的小偷一样猛地移开目光,假装自己一直在看别的东西。
有一天,景忆春抓住了他。
时岸正从厨房的窗户往院子里看,景忆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那是景承昀让人架的,说二弟身体弱要多晒太阳多活动。
景忆春穿着那件桃花大氅,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好看得像一幅画。
时岸看得出神了,手里洗到一半的菜叶从指间滑落,掉进水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没有察觉。
景忆春不知什么时候从秋千上下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时岸出神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阿时,你在看什么?”
时岸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捞起水盆里的菜叶,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没、没看什么,我在洗菜。”
“洗菜你看的是院子里,不是盆里。”
时岸语塞了。
他低下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菜叶,好像那菜叶上写着什么绝世秘籍。
景忆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偏着头,从下往上去看他的眼睛。
时岸把脸偏向左边,景忆春就转到左边;时岸把脸偏向右边,景忆春就转到右边。
最后时岸把脸埋进了肩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红得能滴血。
景忆春看着他,笑了。
“阿时,你看着我。”
“我在洗菜。”
“菜可以等一会儿再洗。”
“菜不洗就吃不干净。”
景忆春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菜叶,放在案板上,然后转过身,两只手捧住时岸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岸的眼睫在剧烈地颤抖,像蝴蝶被困在玻璃瓶里拼命扇动翅膀。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景忆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让他不安的东西。
只有温柔,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我的脸不会咬人,”景忆春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害怕。”
时岸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景忆春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地抚过他的颧骨,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阿时,我想让你看着我。不是偷偷地看,不是从远处看,不是从镜子里看,不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看——是光明正大地、正大光明地、看着我。”
时岸的眼眶热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不去移开目光,就这样看着近在咫尺的景忆春。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嘴唇,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灵魂里,不管轮回多少世都不会忘记。
“记住了,”景忆春笑着说,“以后就这样看我。”
时岸点了点头。
但从那天之后,他看景忆春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一看就移不开,一移不开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过一次——景忆春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有一小片光斑,嘴唇微微翕动着默念书上的文字。
时岸看了一眼,然后就在门槛上坐下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碗没洗,水没烧,地没扫,院子里的衣服没收。
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狗,安安静静地看着景忆春。
景忆春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的笑容让时岸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快到他觉得自己可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想,如果他以后每天都这样看景忆春,那他大概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但他不在乎。
什么事都不做,就这样看着景忆春,看一辈子,他也不会腻。
比不敢看更严重的,是不敢触碰。
时岸的手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薄茧和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一道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血渗进了指甲的缝隙,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记得严止肃说过的话。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骨头里,每一次他想触碰景忆春的时候,那些钉子就会从骨头里冒出来,扎穿他的皮肤,扎进他的心脏。
“你一个奴才,身上脏死了,怎能脏了我的眼?”
“你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我让你杀人是看得起你,你这种下贱的东西,能为我效力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别用你那双脏手碰任何东西,你不配。”
时岸以前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他确实是奴才,是暗卫,是杀人工具。
他的手确实脏,沾满了别人的血,洗不干净,也不配洗干净。
严止肃说得对,他不配碰任何东西,不配碰那些干净的、美好的、珍贵的——不配碰景忆春。
景忆春递给他一杯茶,他不敢接,怕自己的手弄脏了杯壁。
景忆春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不敢动,怕自己掌心的茧刮疼了景忆春的脸。
景忆春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整条手臂都僵硬了,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喷在景忆春的发顶,会玷污那带着桃花香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