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忆春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严止肃,看着他那张扭曲的、狰狞的、写满了不甘和痛苦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为这个人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告别一段终于结束了的噩梦。
“严止肃,”景忆春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最后一片落叶,“你说得对,阿时以前是一条狗。一条被你打骂、被你驱使、被你抛弃的狗。但现在他是人。是我教会了他做人,是我给了他做人的资格,是我让他知道他是值得被爱的。你没有做到的事情,我做到了。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所以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自己。”
严止肃躺在地上,看着景忆春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时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时岸的手轻轻地护在景忆春的腰后,看着他微微低头在景忆春耳边说了什么,看着景忆春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帐门口。
他的视野渐渐模糊了,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他只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不是输在权谋上,而是输在爱不爱上。
清国覆灭了。
大疆的铁骑踏遍了清国的每一寸土地,将那片曾经偏安一隅的土地纳入了大疆的版图。
圣武帝站在清国皇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新得的土地,风吹起他的狐裘大氅,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没有觉得兴奋,没有觉得得意,只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那个想杀他儿子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大疆一统天下的消息传遍四海,万国来朝,百姓欢呼雀跃。
但对于大疆皇宫里的人来説,这场胜利最大的意义不是疆域的扩大,不是国力的增强,而是——忆春安全了。
那个想害忆春的人,再也不能伤害忆春了。
这才是他们最在乎的事。
景忆春被封为宁王。
圣武帝亲自拟的封号——宁,安宁的宁,宁静的宁,宁和的宁。
他希望这个孩子从此以后,只有安宁,再无波折。
圣武帝在朝堂上宣读封旨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
不是因为圣武帝的威严,而是因为他们都见过景忆春。
那个在冷宫里住了十七年、却没有被苦难磨去温柔的孩子,那个被所有人宠着、却没有恃宠而骄的孩子,那个明明可以要求全世界、却只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对每一个人微笑的孩子。
他们愿意让他做王爷,愿意给他封地,愿意给他一切他能想到的荣耀。
但景忆春没有去封地。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没有人舍得让他去。
皇后说封地太远了,忆春身体不好,长途跋涉会生病的。
德妃说封地的太医哪有京城的太医好,忆春的药不能断。
淑妃说封地哪有京城的布料好,忆春的衣服要最好的料子才配。
良媛说封地的水土忆春不一定适应,还是在京城住着吧。
景承昀说封地要是有人欺负忆春怎么办,还是在京城待着,他每天都能去看看。
景承暄最直接,抱着景忆春的腿不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二哥哥不要去封地,二哥哥哪里都不许去,二哥哥要在宫里陪我!”
圣武帝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宁王破格留居宫中,俸禄仪仗按亲王规制,不设封地。”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都在笑。
景忆春就这样留在了皇宫里。
他住在自己那座崭新的宫殿里,院子里种着桃树,窗台上摆着兰花,桌上永远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温热的药。
皇后每天都会来看他,德妃隔三差五地送新衣裳来,淑妃每次来都带不同的点心,良媛总是默默地帮他整理房间、缝补衣裳。
景承昀从边关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景忆春的宫殿里,把他从床上挖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景忆春头晕眼花,连声求饶。
景承暄每天下了课就跑来,爬上景忆春的床,钻进他的被窝,赖着不走,说要跟二哥哥一起睡。
良媛来捉他回去,他就在景忆春的床上打滚,滚得被褥一团糟,最后还是景忆春笑着说“让他睡吧”,他才得意洋洋地窝在景忆春怀里,像一只偷到鱼的小猫。
时岸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景忆春怀里蹭来蹭去的小崽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蠢蠢欲动——他想把那个小崽子从景忆春怀里拎出来,扔到院子里。
但景忆春说过,让他不要跟小孩子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厨房烧水了。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到寝殿里传来景忆春的笑声,清澈的、明亮的、像是春天里溪水潺潺的声音。
时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那是一个真心的、温暖的、被幸福浸泡得满满当当的笑容。
他端着热水壶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进寝殿,将热水倒进景忆春床边的水壶里,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站着。
景忆春从景承暄的纠缠中抬起头来,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时岸。
四目相对。
时岸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景忆春的嘴角弯了弯,朝他眨了眨眼,然后被景承暄拉回被窝里,继续给他讲那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时岸站在角落里,看着景忆春被景承暄缠得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他无奈中带着宠溺的笑容,看着他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眼睛里有了光的样子。
他想,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生死相随。
只需要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每天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每天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只需要这样,一辈子。
宫殿里,桃花瓣从院子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几上,落在景忆春散落的长发上。
景忆春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和景承暄一起睡着了。
景承暄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景忆春的睫毛轻轻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时岸走过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景忆春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景忆春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景忆春。”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叹息。
景忆春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听到了。
时岸在床边坐下来,将景忆春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窗外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铺了一地粉色的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大疆王朝的疆域又扩大了,清国的土地和百姓都归入了大疆的版图。
朝堂上,圣武帝和沈鹤归在讨论如何治理新得的疆土。
后宫里,皇后在翻看账本,德妃在绣新花样,淑妃在研究新点心,良媛在整理景忆春的衣柜。
边关上,景承昀在巡视新设的防线,威风凛凛。
而在这座安静的宫殿里,在那个被桃花瓣铺满的院子里,时岸握着景忆春的手,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他希望它停住。
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
希望一辈子就这样坐在景忆春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睡颜,闻着他的桃花香。
一辈子太长,长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
一辈子太短,短到即使活一百年,他也觉得不够。
他想和景忆春在一起,不是一天,不是一年,不是一辈子,而是永远。
永远有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景忆春还在,他的永远就在。
景忆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时岸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猫。
时岸的手指轻轻地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
春天的风还在吹。
大疆的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
而他,时岸,一个有名字的人,一个有爱人的人,一个不再孤独的人,安静地坐在春天里,握着他的全世界,再也不愿松开。
——
圣武帝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突然知道的,而是一点一点地知道的。
像秋天的树叶,不是一夜之间全部变黄,而是一片一片地、从叶尖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颜色。
他的身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迅速衰败下去,太医们轮流守着,汤药一碗一碗地灌,针灸一次一次地扎,但都没有用。
衰老是不可逆的,死亡是不可阻挡的。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他没有遗憾。
大疆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他开创的基业稳稳当当地传到了下一代手中。
他的一生没有虚度,他做了他想做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一些放不下的东西。
不是江山,不是社稷,不是那些他亲手打下来的疆土和一手建立的制度。
而是一个人。
一个他放在心里几十年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到死都不敢说出口的人。
那一夜,圣武帝屏退了所有人。
李福安跪在床前不肯走,被他瞪了一眼,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
太医们鱼贯而出,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寝殿的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圣武帝躺在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捧冬日的雪。
烛火在案几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明忽暗,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沈鹤归站在床边。
他还是老样子。
几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灰白色的长袍,清瘦的面容,眉目间那种仿佛随时要睡过去的倦意。
他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看着龙床上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圣武帝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沈鹤归,看了很久。
那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年少轻狂看到垂垂老矣,从意气风发看到油尽灯枯。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够了,但此刻他发现,他永远看不够。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还是觉得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回到家一样的好看。
圣武帝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要醒来的释然。
“你还是老样子。”
沈鹤归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圣武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圣武帝看了他几十年、熟悉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圣武帝注意到了。
他笑得更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展开,带着一种沧桑的、温暖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他低低地咳了几声,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咳完之后喘息了一会儿,苍老的手在被子上微微颤抖。
等呼吸平复了一些,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