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的战绩定格在十六胜两负。
GY以常规赛第一的身份挺进季后赛,而季后赛的赛制是双败淘汰——这意味着他们有两条命,两条可以犯错、可以调整、可以重新来过的命。
柏时岸在得知这个赛制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乐忆春注意到,他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不是放松警惕的放松,是“我们有容错空间”的放松,是“即使出了一点问题也不会立刻结束”的放松。
乐忆春把手覆在柏时岸的手背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给一只大型犬顺毛。
柏时岸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紧到乐忆春觉得自己的指骨要被捏碎了,可他忍着没吭声——因为他知道,柏时岸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比他的心更诚实,他的手知道什么是要紧紧抓住的,而他的心还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学着相信,相信这一次不用再失去了,相信这一次的爱人不会在下一个循环开始的时候消失不见,相信这个世界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
季后赛的第一轮,GY对阵的是常规赛第八名的队伍。
这场比赛没有太多悬念,三比零,干净利落的横扫。
柏时岸在三局比赛中使用了三个不同的英雄——盲僧、雷克塞、李青——每一局都打出了统治级的表现。
第一局的盲僧完成了三次单杀,第二局的雷克塞用精准的地听术预判了对方打野的全部Gank路线,第三局的李青在最后一波团战中踢出了一个“三连回旋踢”——将对方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点踢回了己方的阵型中,每一次踢回都伴随着一次击杀,三次击杀之后,对方的阵型彻底溃散,基地水晶在三秒内被推平。
解说在第三局结束的时候说了这样一段话:“柏时岸在季后赛的表现比常规赛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你们要知道,常规赛他已经是最顶级的了,可到了季后赛,他还能再往上走——这不是进步,这是调整。”
“他能根据对手的风格、比赛的强度、队友的状态,随时调整自己的打法和节奏。”
“这种能力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这是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属于顶级选手的、不可复制的东西。”
季后赛的第二轮,GY遇到了一个在常规赛中曾经击败过他们的对手——就是那支打法极其克制他们的队伍。
常规赛的那场失利是GY整个赛季仅有的两场败绩之一,而那场败绩的核心原因,就像之前说的,是对方的团队协作完全压制了GY的个人能力。
这一次,柏时岸不想再输第二次。
第一局,GY输了。
输的方式和常规赛那场如出一辙——对方的团战配合滴水不漏,每一次五打五都以GY的溃败告终。
方砚在语音里说了三次“打不了”,沈淮的走位被对方卡得死死的,林北的大招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机被对方的技能抵消,夏顷悬的伤害输出在对方的密集阵型面前显得像是挠痒痒。
只有柏时岸一个人在苦苦支撑——他的野区控制率依然领先,他的Gank成功率依然是全场最高,他的个人数据依然亮眼得不像是在打一场正在输的比赛。
可英雄联盟不是一个人的游戏,一个人再强,也打不过五个人的精密协作。
第一局结束后,柏时岸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向乐忆春。
乐忆春靠在墙上,瑞凤眼半阖着,目光落在柏时岸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能行”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伸出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轻轻握拳的动作——那是他们在基地里约定的小暗号,意思是“你可以的”。
柏时岸看着那只白皙的、泛着粉的、在空气中轻轻握成拳头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收到了”的、微妙的、只有乐忆春能读懂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转回去,重新戴上耳机,在语音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换打法。我来打输出,方砚你保林北,沈淮你去推线,夏顷悬你跟着我。”
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战术调整,可它的核心变化在于——柏时岸要放弃他作为打野的常规职责,不再去承担控制视野、资源置换、节奏带动这些打野该做的事情,而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功能的输出机器。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因为如果柏时岸的输出没有打出预期的效果,GY就会陷入既没有打野节奏、也没有输出核心的尴尬境地。
可他做到了。
第二局,柏时岸的格雷福斯——男枪,这个英雄在他的手里变成了一台移动的炮台。
他的刷野路线完全违背了所有打野教学的基本原则——他不控河道蟹,不做视野,不帮队友反蹲,他只做一件事:
刷野,然后去杀人。
他的男枪在十五分钟的时候刷了两百个补刀——这个数据对于一个打野来说,高得离谱,离谱到解说在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可他不是为了刷而刷,他刷的每一个野怪、每一波兵线,都精准地卡在了对方回城、阵亡、或转线的间隙里,从没有因此影响过队友的发育。
他的经济在二十分钟的时候领先了对方打野四千。
领先四千经济的男枪是什么概念?
是他一枪可以打掉对方AD一半的血量,是他的烟雾弹可以让对方的输出核心在三秒内变成瞎子,是他的终极爆弹可以从一个屏幕外收割残血。
他在第二局里完成了两次三杀、一次四杀,数据最终定格在十八杠一杠七——十八次击杀,一次死亡,七次助攻。
GY在第二局完成了碾压式的胜利。
第三局,对方显然被第二局的男枪打懵了,他们在BP阶段就BAN掉了格雷福斯——这是柏时岸第一次在季后赛中被对手用一个BAN位致敬。
柏时岸看到那个BAN位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可方砚看到了。
方砚后来在语音里问了一句:“柏队你在笑吗?”
柏时岸没有回答。
第三局和第四局,GY没有再给对手任何机会。
柏时岸在第三局拿出了他在常规赛中使用过的虚空遁地兽雷克塞,用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地听术将对方打野的全部动向掌握得一清二楚,每一次对方打野想要做点什么,都会发现柏时岸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以为你在暗处,可实际上你一直在明处,你以为你在狩猎,可实际上你才是被狩猎的那一个。
第四局,柏时岸锁定了他的冠军皮肤——李青,盲僧。
他用这个英雄为季后赛的第二轮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在最后一波团战中,他从一个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的角度切入——不是从正面,不是从侧面,而是从对方的野区深处,通过两次连续的摸眼W穿过了两道墙壁,出现在了对方AD的身后。
对方AD在看到盲僧的瞬间按出了闪现,可柏时岸的R技能已经在按出闪现之前就出手了——不是因为他的网速快,不是因为他的手速快,而是因为他预判到了对方AD会在那个时刻交闪现。
他的R技能不是踢向对方AD当时的位置,而是踢向对方AD会闪现到的位置。
那一脚的名字叫“神龙摆尾”,它有一个很美的英文名——Dragons Rage。
对方AD在闪现落地的瞬间被踢回了GY的阵型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的屏幕从彩色变成灰色的那一个瞬间,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懊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困惑。
他不明白,不理解,想不通,一个人的预判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种困惑在他的眼睛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队友在旁边喊了他两次,他才回过神来,对着灰色的屏幕,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输了”的摇头,是“这个人不是人类”的摇头。
三比一。
GY以碾压的姿态横扫了季后赛第二轮的所有对手,昂首挺进了春季赛总决赛。
赛后,柏时岸在选手通道里被记者拦住,话筒和录音笔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他面前。
记者们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柏队,今天的状态是怎么调整的”
“第二局的男枪是你季后赛的招牌吗”
“总决赛对VTG有信心吗”——每一个问题都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可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所有的话筒,越过所有的录音笔,越过了那个挤满了人的、嘈杂的通道,落在了通道尽头那个正靠在墙上、穿着粉色外套、手里拿着个超大的毛桃正在啃的少年的身上。
那个少年的目光和他撞在了一起,瑞凤眼弯了弯,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通道灯光下的、一个小小的、被无数人簇拥着的、光芒万丈的柏时岸的倒影。
然后记者们听到柏时岸说了这样一句话:“让一下,他在等我。”
所有的话筒和录音笔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顺着柏时岸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靠在墙上的、美得不像真人的少年。
快门声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海洋。
柏时岸没有理会那些快门声,没有理会那些闪光灯,没有理会记者们此起彼伏的追问和尖叫。
他穿过人群,走到乐忆春面前,伸出手,从乐忆春手里拿过了毛桃——和每一次一样,低头咬了一口,然后还回去,拇指在唇上轻轻擦了擦,擦掉了留下的汁水。
乐忆春看着被咬了一大口的桃,弯了弯嘴角。
“赢了。”柏时岸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乐忆春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连续高强度的比赛而微微泛红的、依然冷淡却藏着不可抑制的满足的脸,看着他额发上被汗水打湿的、贴在皮肤上的碎发,看着他队服领口处露出的、因为长时间佩戴耳机而被压出的红痕,看着他那双极黑极深的、此刻正倒映着灯光和自己倒影的眼睛。
“我知道。”
乐忆春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我一直都知道’的、笃定的温柔。
柏时岸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伸出手,将乐忆春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桃花香涌进鼻腔的瞬间,他的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