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拿。”
妖姬锁定的瞬间,解说席上又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什么可说的”安静,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一位解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乐忆春选了妖姬。妖姬这个英雄,在GY的体系里一直是沈淮在用的,资料显示乐忆春在排位赛里用过妖姬,但场次不多……GY在这个生死局里,是在赌吗?”
另一位解说没有接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妖姬头像,看着那个名字——“春时”——忽然觉得今天的比赛,可能不会按照任何人预想的方向发展。
进入游戏。
乐忆春的妖姬走到了中路。
他的走位很小心,没有像很多第一次上职业赛场的新人那样过于激进或过于保守,而是恰到好处地卡在了那条“既不给你机会也不给你压力”的中间线上。
VTG的中单是一个打了四年职业的老将,经验丰富,操作稳健,他看着对面那个ID,心里想的是“一个主播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两分钟之后,他不再这么想了。
第一滴血发生在一分五十秒。VTG的打野在刷完红BUFF后直接来了中路,想配合中单在前期给妖姬一个下马威。
这个套路他们在常规赛用过无数次,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打野从河道草丛绕后,中单从正面压进,两个人形成了一个标准的钳形攻势,将妖姬夹在中间,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乐忆春的妖姬在那一瞬间动了。
不是“逃跑”的那种动,也不是“反打”的那种动,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VTG中野同时愣住的操作——他的妖姬没有往后撤,也没有往前冲,而是向侧方做了一个极短极快的位移,那个位移的距离刚好卡在了VTG打野的控制技能范围边缘,多一分会被控住,少一分够不到。
他就站在那根无形的线上,像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刀锋最窄的地方。
VTG打野的控制技能空了。
中单的技能跟上了,可妖姬的第二段位移已经转好了,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了几步之外的地方,刚好躲过了中单技能的最后一段伤害。
血条还剩一丝,那点血量少到让人觉得随便碰一下就会死,可他就是不死。
然后柏时岸来了。
他的盲僧从阴影中杀出,一脚天音波精准地命中了VTG中单的后背。
那是乐忆春用身位给他创造的角度——妖姬的走位逼迫VTG中单侧身躲避,那一侧身的瞬间,他的后背暴露在了盲僧的Q技能范围内。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可那一秒钟里发生的一切,精密得像是一台被校准了无数次的机器——妖姬的位移,盲僧的切入,技能的衔接,伤害的计算,所有的环节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秒的延迟。
一血。
解说席炸了。
“这波配合——这波配合是什么啊?!”解说的声音高了八度,语速快得像是在报菜名,“妖姬用身位给盲僧创造了Q的角度,盲僧在妖姬技能结束的瞬间切入,伤害计算精准到个位数——这两个人是第一次搭档吗?他们看起来像是双排了十年的搭档!”
另一位解说补充道:“而且你注意到没有,乐忆春的那一丝血一直没有被收掉。他不是运气好,他是计算好的——他精确地知道自己能承受多少伤害,精确地知道对方的技能范围,精确地知道自己的位移技能什么时候转好。这不是本能,这是——这只能是无数次练习之后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征服了之后的、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掌声。
那些刚才还在质疑GY决策的人,那些还在翻手机查春时资料的人,那些还在摇头或偷笑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在这一刻,选择了鼓掌。
乐忆春听不到掌声,他的耳机里只有队友的声音。
“漂亮。”
柏时岸说了两个字,语气很淡,可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让乐忆春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没有回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出一串指令,妖姬的身影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退回塔下,回城,补给。
比赛继续。
VTG开始针对乐忆春了。
他们不是傻子,一血的那波配合已经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这个主播,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捏的软柿子。
从第四分钟开始,VTG的打野频繁光顾中路,有时候是从河道绕后,有时候是从草丛蹲伏,有时候甚至直接从正面走过来,试图用人数优势强行压制妖姬的发育。
可他们抓不到他。
妖姬像一条泥鳅,滑不留手,每一次你觉得已经把他逼到了死角,他都会用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从那个死角里滑出来。
他的位移技能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亮起,他的被动分身永远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他的血线永远在“要死”和“没死”之间反复横跳,像一个在悬崖边跳舞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掉下去的边缘,可就是不掉下去。
观众席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妖姬丝血逃生,看台上就会爆发出一阵声浪,那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
那些声浪里混合着各种情绪——紧张、兴奋、不可思议、以及一种逐渐蔓延的、越来越强烈的崇拜。
“春时!”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那个名字从零散的、各自为战的呐喊,变成了一股整齐的、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声浪:“春时——春时——春时——”
乐忆春听不到。
他的耳机把他的耳朵和整个世界隔开了,他的眼睛里只有屏幕,只有那个站在中路、被VTG五个人视为眼中钉的妖姬。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青轴的声音在耳机下清脆地响着,咔嗒咔嗒咔嗒,像是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乐会。
柏时岸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弧度小到摄像机根本捕捉不到,可它真实地、笃定地,存在于那张冷淡的脸上。
他没有看乐忆春,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我的爱人。
这就是他找了很多很多个循环、穿过了无数次重启、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终于找到的人。
此刻,这个人正坐在他旁边,用那双白皙修长、指尖泛粉的手,在键盘上敲出一首让他心动的、永不厌倦的歌。
第十五分钟,乐忆春做出了一件让整个体育馆陷入疯狂的事情。
VTG抱团推中,五个人集结在中路一塔前,打算用人数优势强行破塔。
GY的四个人都在塔下防守,可四打五的局面,怎么看都是劣势。
柏时岸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守不住就放”,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在这种局面下,硬守只会导致团灭,放掉一塔、退守二塔才是理智的选择。
可乐忆春说了一句:“我来。”
然后他的妖姬从塔后绕了出去。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他从侧面的野区绕到了VTG的阵型后方,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VTG五人组的背后。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塔前的团战上,没有人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劣势局面下选择绕后,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敢在五个人面前做这种事。
妖姬的影子在VTG的后排闪现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VTG的AD甚至没有看清妖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他的屏幕就变成了灰色。
一套技能,满血到零,中间没有任何间隔,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闪电劈中了一样,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到,就已经死了。
“妖姬秒掉了VTG的AD!”解说的声音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在五个人中间!在VTG五个人中间!妖姬秒掉了他们的AD然后全身而退!这是什么操作?!这是什么操作!”
解说不知道,现场的观众不知道,VTG的五个人也不知道。
只有柏时岸知道——他在乐忆春说出“我来”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往那个方向靠了。
不是因为他提前知道了乐忆春的计划,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乐忆春要去的地方,他也要去。
乐忆春要打的仗,他要一起打。
妖姬从VTG阵型后方撤出来的那一刻,盲僧的身影从侧翼杀入。
天音波,回音击,猛龙摆尾——VTG的打野被一脚踢回了GY的人群中,方砚的钩子精准地接住了他,沈淮的技能跟上,林北的大招封住了VTG的退路。
团战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ACE。
紫色的“团灭”字样在屏幕上弹出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的声浪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峰。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举着应援牌疯狂地挥舞,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
几千个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拧成了一股绳,那根绳子的两端,一端系在舞台上那个穿着奶白色卫衣的少年身上,另一端系在每一个人的心脏里。
乐忆春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和他在基地里打完一场排位赛之后的姿态没有任何区别。
白皙的手腕在舞台灯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骨节处微微泛红,指尖的粉色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
他转了转手腕,转得很慢,手背上的筋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一幅被慢放的、精致的手部特写。
直播信号把这一幕切到了大屏幕上。
看台上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那声浪——如果说之前的声浪是海啸,那现在的声浪就是天崩。
不是夸张,是事实。
几千个人同时发出的尖叫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物理意义上的、能够让人胸口发闷的声压,那声压从看台的最顶端压下来,压到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压到舞台上,压到乐忆春的耳机外面,变成了一阵闷闷的、低频的轰鸣。
乐忆春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正在被放大到巨型LED屏幕上,不知道自己转手腕的动作被几千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不知道那个画面正在通过直播信号传送到全国数百万个屏幕上。
他只知道,柏时岸在看他。
他偏过头,对上柏时岸的目光。
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映出舞台的灯光和乐忆春的倒影。
灯光是白的,刺眼的白,可乐忆春的倒影是彩色的——黑色的卫衣,琥珀色的眼睛,粉嫩的嘴唇,栗色的发尾。
那些颜色落在柏时岸的瞳孔里,像是一幅被人小心翼翼收藏了很久的画,终于被拿出来挂在了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
乐忆春弯了弯嘴角。
柏时岸的耳尖红了一点。
然后他们同时转回去,面对屏幕。
比赛还在继续。
VTG在第四局的后半段试图反扑,可他们的反扑在乐忆春和柏时岸的联手压制下,显得像是困兽之斗。
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拼命,而是——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努力”和“拼命”来战胜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