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时岸没有重复。
他不喜欢说重复的话。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乐忆春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说。”
乐忆春靠在柏时岸身侧,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不,是五个人——的目光。
方砚的震惊,沈淮的茫然,林北的审视,夏顷悬的复杂,以及门口探进来的几个青训生的脑袋,那些脑袋叠在一起,像一串被串起来的蘑菇,每一个蘑菇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表情:
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那双瑞凤眼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慵懒的、带着点小坏心眼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解读——方砚觉得那是一个“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礼貌微笑;沈淮觉得那是一个“我知道你们很震惊但我不打算解释”的淡定微笑;林北觉得那是一个“你们队长是我的人你们看着办”的宣告微笑。
而夏顷悬——夏顷悬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恶意,而是因为那个笑容他见过。
在那场排位赛里,在春时用那种碾压式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打法把他打崩之后,春时对着摄像头露出的就是这种笑——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夏顷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笑容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心动——不,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心动。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又本能地想要抗拒那种牵引。
他的目光从乐忆春的脸上移开,下意识地去看柏时岸。
然后他看到了。
柏时岸在看他。
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正以一种不动声色的、狩猎者般的目光,冷冷地、沉沉地落在夏顷悬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不,有敌意,只是被掩盖在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下面。
那种东西叫占有欲,叫“我的东西不许任何人觊觎”,叫“你看我男朋友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夏顷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个招呼,或者说一句“你好”,或者随便什么能够打破这种窒息般的沉默的话。
可他还没开口,乐忆春先动了。
乐忆春从柏时岸身侧微微探出半个身子,那双好看的瑞凤眼看向夏顷悬,眼尾弯了弯,粉嫩的唇瓣微微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既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抹笑落在夏顷悬的眼睛里,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湖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夏顷悬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是柏时岸看到了。
柏时岸揽在乐忆春腰间的手猛地收紧了。
那个力度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在场的其他人完全没有注意到——除了乐忆春。
乐忆春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突然升高了一些,力度突然加重了一些,拇指在他的腰侧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够了没有。
乐忆春偏过头,抬眼去看柏时岸的表情。
柏时岸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淡淡的表情,冷淡的,疏离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刚才深了好几个度,像是晴朗的天空突然被乌云遮蔽,暗沉的、翻涌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夏顷悬的方向,可余光一直在观察乐忆春的反应,那种观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你为什么要对他笑?
你为什么不对我笑?
你对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乐忆春看着柏时岸那副明明吃醋了却不肯说、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大人,仙师大人好像吃醋了。〉7749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吃瓜吃到自己家”的微妙兴奋。
乐忆春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不打算解释。
不是因为他不想安抚柏时岸,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柏时岸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那双平时冷淡疏离的眼睛,因为醋意而变得幽深灼热,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压抑着的、克制着的、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
那种反差感让乐忆春的心脏跳得快了几拍,他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心动藏在了睫毛的阴影下面,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看向夏顷悬的目光,将身体的重量往柏时岸的方向靠了靠。
柏时岸的身体明显地放松了一瞬。
那种放松非常细微——肩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呼吸的节奏从紧绷变得平稳,揽在乐忆春腰间的手从“用力”变成了“温柔”。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宝宝靠过来了,宝宝选择了我,宝宝是我的。
柏时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像是想要笑,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笑不太合适,于是把那个笑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可他压得住嘴角,压不住眼底的光——那双眼睛里的暗沉在一瞬间被点亮了,像是一盏被拧亮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眼底漾开,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那个……”方砚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虽然我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做不到”的尴尬,“柏队,忆……忆春是吧?那个,你住哪儿?我们得跟经理说一声,安排一下房间——”
“我房间。”柏时岸截断了方砚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了一句废话。
方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柏时岸那张写着“谁敢有意见”的脸,再看看乐忆春那张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脸,最终选择了一个非常安全的方式——闭嘴。
沈淮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在翻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了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听到”的专注表情。
林北终于端起了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表情深不可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训练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微妙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去点破的气氛。
夏顷悬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看着柏时岸揽着乐忆春的腰,看着乐忆春微微侧头对柏时岸笑了笑,看着柏时岸的耳尖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是失落?
是不甘?
还是某种他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只知道,当乐忆春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柏时岸身上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不可逆转地,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笑容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乐忆春精确地、不动声色地收进了眼底。
乐忆春靠在柏时岸身侧,感受着腰间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闻着柏时岸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洗衣液和少年体温的气息,瑞凤眼微微弯着,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可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7749的汇报一条接一条地在他意识里闪过去。
〈大人,夏顷悬的心跳频率加快了百分之十五,瞳孔有轻微放大的反应,耳尖温度升高了。根据数据模型分析,他对您的好感度——〉
〈知道了。〉乐忆春在心里截断了7749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传统的方式去“击败”夏顷悬。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太无聊了。
在原世界线的剧情里,夏顷悬是柏时岸的追求者——直白的、热烈的、阳光的追求者。
他会在训练室里给柏时岸倒水,会在赛后凑过去说“队长打得真好”,会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靠近柏时岸,用那种温暖的光芒去融化柏时岸的冷淡。
在原本的剧情里,这是一个过程漫长的、需要夏顷悬付出许多努力才能看到希望的攻略线。
可现在的剧情早就变了。
柏时岸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夏顷悬任何机会——不是因为夏顷悬不够好,而是因为柏时岸的心里,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循环开始之前——就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可柏时岸知道。
乐忆春不打算主动做什么。
他不需要像夏顷悬那样端茶倒水,不需要刻意讨好,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他只需要——做自己。
然后让夏顷悬看到柏时岸是怎么对他的,看到柏时岸是怎么在没有他的时候坐立不安、在他出现的时候瞬间安定下来的,看到柏时岸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漾开的、温柔的、带着少年气的光。
那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不需要出鞘,只需要让夏顷悬看到——这把刀,永远不会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