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重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柏时岸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听到基地楼下早餐店老板搬动卷帘门的声音,闻到食堂阿姨煮的粥飘上来的味道。一切如常,规律的,平稳的,像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可他知道,这个世界出过差错。
而且不止一次。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室友以为他还没醒,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
他终于动了——他站起来,拉开窗帘,看着楼下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忽然想起了什么。
爱人。
在第一次循环结束之前,他曾经在某一个瞬间——是哪个瞬间?
是输掉训练赛之后,还是赢了比赛之后?
是深夜独自在训练室的时候,还是站在基地天台上吹风的时候?
——他不确定是哪个瞬间,但他确实有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有那么一位爱人。
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具象特征,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像是一道被磨灭了大半的刻痕,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可你能摸得到那凹下去的纹路,知道这里曾经有人一笔一划地刻下过什么。
他的爱人。
在这个不断重启的世界里,他要去找到那个人。
柏时岸开始了一个人的搜寻。
他不知道自己找的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他必须找,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不去找就会停跳,不去找就会死。
他一个一个地排除。
基地里所有的人,没有。
认识的其他战队的人,没有。
直播平台上他关注的那些主播,没有。
他甚至在路过商场门口的大屏广告时都会停下来,盯着上面陌生模特的脸看上很久,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后来他找到了“他”。
“他”的名字叫春时,是某鱼平台排行第一的主播。
柏时岸从没看过直播,是偶然间听基地的青训生在休息室讨论的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春时那个操作太离谱了”,“柏队看了都得说一声牛逼”——他本来只是出于好奇点开了直播间,可当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他吗?
是他要找的人吗?
柏时岸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看“他”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可爱的发箍,用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打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操作,用那种雌雄莫辨的、灵动的、带着低哑软糯的声音和弹幕互动。
弹幕叫他“老婆”,叫得疯狂又热烈。
柏时岸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直播间。
不是他。
那个人——那张脸虽然美得不像真人,那双眼睛虽然好看得过分,可柏时岸盯着那双眼睛看了那么久,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瞬间,让心里那个房间的门缝漏出一丝光来。
那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张脸下面,没有他要找的那个灵魂。
可世界不会因为他的失望而停下循环。
每一次循环结束后,一切都会重置。
夏顷悬会重新走进一队训练室,会重新给他倒水,会重新在走廊里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所有人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带着全部的、越来越沉重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醒来,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他在每一个循环里都去找“他”。
每一次都确认。
不是。
不是。
不是。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记错了?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爱人?
是不是那些模糊的感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都只是我太孤独了产生的幻觉?
可每一次,当他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心里那个房间就会轻轻地、固执地,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声响。
不是幻觉。
他在。
他一定在哪里。
可是他在哪里呢?
柏时岸坐在训练室的角落,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游戏录像,可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画面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去了哪里呢?
为什么他的位置空着?
为什么他的房间里住进了别人?
为什么他走遍了整个世界,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会消失吗?
他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悄悄地、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那他在循环里一遍又一遍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后来,在不知道第几次循环的某一天,柏时岸站在那个占用了爱人身体的人面前。
那个人有着和爱人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唇形,一模一样的发丝弧度,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完美的,精确的,像是被谁用最精密的仪器复刻出来的复制品。
可那不是他的爱人。
柏时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带着仰慕,带着崇拜,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可没有那种让他心脏发烫的柔软。
那个人喊他“队长”,声音好听,可没有那种让他骨头都酥了的娇软。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听到呼吸的节奏——
没有桃花香。
他闻不到桃花香。
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从爱人身体里自然散发出来的、像是三月的桃花瓣落在春水里被阳光蒸腾出的香气——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洗衣液的味道,清爽的、好闻的、可那是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能有的味道,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
柏时岸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攥成了拳。
他的身体在这里。
他的脸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这里。
可他本人,不在这里。
是谁把他的灵魂从这副躯体里拿走了?
是谁把他藏起来了?
是这个世界吗?
是那个让一切循环的力量吗?
还是——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那个占用了他爱人身体的人。
要是消失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柏时岸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像是一条蛇,悄无声息地从黑暗的角落里爬出来,盘踞在他脑海里,冰凉滑腻,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低语。
——杀了他。
——把那具身体清空。
——没有了这个冒牌货,真正的他,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柏时岸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个想法是疯狂的、扭曲的、不该出现在一个正常人的脑子里的。
可他找了他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久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寻找他还是在寻找一个解脱。
每一个循环,他都充满希望地醒来,然后在确认“不是他”的那个瞬间,跌入比上一次更深更黑的绝望。
他是天才打野,是Victory,是大魔王,是所有人眼中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没有人知道,那颗被无数人仰望的心里面,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
他……不在。
门被锁着,钥匙丢了,他进不去,可他能听到——那个房间在哭。
他在哭。
于是有一天,在一个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循环里,柏时岸动了手。
干净利落的,没有犹豫的,像他在游戏里击杀每一个对手一样精准。
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在他怀里慢慢地失去了温度。
那具身体还温热着,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漂亮得不像话。
柏时岸抱着他,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低下头,鼻尖抵在她的发顶。
他闻到的,还是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没有桃花香。
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灭了。
然后世界重启。
柏时岸再次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楼下卷帘门的声音,食堂阿姨煮的粥的味道。
一切如常,规律的,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面无表情地洗漱,面无表情地走进训练室,面无表情地打完训练赛。
夏顷悬走到他面前,阳光帅气地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说了一句“队长辛苦了”。
柏时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没有味道。
他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屏幕还是他锁屏时的那一帧画面,桌面上游戏的图标整齐地排列着。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一条裂缝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慢慢变了颜色,从冷白到暖黄,从暖黄到灰蓝,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训练室里的灯还亮着,队友们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不知道是谁在身后喊了一声“柏队,外卖到了”,他没有应。
他的眼睛是灰暗的。
不是困倦,不是疲惫,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通过休息来缓解的状态。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灰败,像是一棵树从根部开始枯萎,叶子还绿着,树干还挺着,可它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循环里还要做什么。
找他?
他找过了。
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了,每一个可能的人都确认过了。
不是他。
没有一个是他。
那个占用他身体的人已经被他杀过一次了——不,在之前的循环里,他杀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杀掉那个冒牌货之后,世界都会重启,然后他再去找,再确认,再失望,再杀掉,再重启。
像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死循环。
他已经不在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那样一个人,那些模糊的感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大概真的只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