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爷离开后,房间重归寂静。
然而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沈白璃的心绪难以立刻平复。
窗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神经紧绷。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都能让她指尖微动。
沈白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繁复的卷宗。
唯有沉浸在复仇的迷雾里,才能压下那片刻的慌乱与…一丝陌生的悸动。
轻轻的叩门声再次响起。
“进。”沈白璃以为是送安神汤的侍女。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去而复返的九王爷。
他手中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瓷盅,神情已恢复往常的淡然,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料想你难以安眠,让人炖了宁神汤。”
他将瓷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面前纹丝未动的卷宗,“还在看?
“睡不着,不如做些有用的事。”沈白璃没有看他,指尖点着一处卷宗上的矛盾点,“王爷你看这里,永州粮仓的批文日期与押运记录对不上,提前了整整五日,这五日,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九王爷顺势在她身旁的椅子的坐下,并未靠得太近,却也不远,是一个能清晰看到卷宗,又能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
他倾身过去,顺着她莹白的指尖看去,淡淡的药香与她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钻入他的鼻息。
“嗯,”他凝神看去,声音低沉,“永州督粮官是太子乳母的亲弟,五年间换了三任,每次交接账目都含糊不清。”
两人就着烛光,低声探讨起卷宗上的疑点。
他见识广博,对朝中人事、各地关节了如指掌;
她心思缜密,逻辑清晰,往往能从他提供的信息中捕捉到被他忽略的细节。
时而争论,时而附和,思维的火花在寂静的夜里碰撞。
九王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时而因思考而微蹙的眉头,时而因发现关键而亮起的眼眸…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此刻的氛围,甚至希望这夜能再长一些。
这种并肩作战、心意相通(至少在谋略上)的感觉,远比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奉承有趣得多,也…动人得多。
沈白璃为了指给他看另一处关键,手指快速划过卷宗,九王爷也恰好伸手去点同一位置。
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指腹猝不及防地触碰在一起。
两人都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般,动作同时一顿。
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她的指尖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沈白璃先反应过来,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触碰过的地方却微微发烫。
· “……抱歉。”九王爷也收回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转瞬即逝的触感。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刹那的失态。
“……无妨。”沈白璃垂下眼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卷宗上,心跳却如擂鼓。
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她快速翻动卷宗,忽然,一份夹在其中的、看似不起眼的旧年礼单副本吸引了她的注意。
上面记录着某年节,永州督粮官送往京中某位“贵人”的厚礼,其中一项是——
· “东海夜明珠十斛?”沈白璃蹙眉,“一个四品督粮官,哪来如此巨财购置这等贡品级别的厚礼?而且,这份礼单为何会混在军粮案的卷宗里?”
这个发现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暧昧气氛。
九王爷神色一凛,接过礼单仔细查看,眼神变得锐利:“这份礼单…当初审查时竟被忽略了!
接收礼物的‘贵人’名讳被刻意模糊,但能让他送上如此重礼的…”他眼中寒光一闪,“绝非寻常宗室或官员。这或许是一条直指东宫的铁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与凝重。
·方才那点微妙的旖旎被更大的发现暂时压下,却并未消失,而是悄然沉淀在心底。
“我立刻让人去查这条线!”九王爷起身,行动果决。
“小心打草惊蛇。”沈白璃提醒道。
“放心。”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放缓了些,“夜很深了,那些卷宗不会跑。你…早些休息。”
说完,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沈白璃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轻轻握紧。
复仇之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孤寂了。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京城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太后寿宴风波、靖安王府血案、侯府倾覆、太子一党多名官员接连被弹劾或神秘失踪…
所有线索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至高无上的东宫。
百姓窃窃私语,官员人人自危。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九王府密室,沈白璃与九王爷对坐,面前摊放着最后拼凑完整的证据链:从永州粮仓的假账、到东海夜明珠指向的东宫内库记录、再到侧妃林氏死前画押的口供(指认太子下令构陷沈家、贪墨军粮)、甚至还有九王爷动用暗线从太子心腹处窃取的几封密信原件!
“时机到了。”九王爷目光如炬,声音沉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明日大朝会,便是最终了结之时。”
·沈白璃抚摸着证据中父亲旧部冒死送来的那封血书,眼中是沉淀了无数仇恨与痛苦的冰冷火焰:“我等这一天,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