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石破天惊的质问后,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着在场中央那抹白色的身影上,等着她的回答,或等着看她如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碾碎。
沈白璃感受到那如山般的压力,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太后眼中除了惊疑,还有一丝极深的探究,而非纯粹的震怒。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太后福身,声音清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被惊吓到的微颤:
“臣女…不知国公爷所言何意。”她抬起眼,目光纯净又带着困惑,“臣女只是见画被污,心急之下,想着不能辜负太后娘娘寿辰,脑中忽现曾在…曾在府中杂书上见过的边塞诗境,胡乱下笔,只求补救,未曾想…”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微微咬唇,露出一丝后怕和侥幸:“臣女从未习过武,更不知什么枪法…许是…许是巧合?或是国公爷思及故人,心有所感?”
她把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完全摆在了一个“侥幸”、“误打误撞”的位置上。
“巧合?”镇国公虎目圆睁,根本不信,激动地向前一步,“那运笔的力道,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分明是沈家枪的魂!绝非诗境能解释!你…”
“好了。”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镇国公的追问,“今日是哀家寿辰,莫要失了分寸。”
她深深看了沈璃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复又笑道:“无论是不是巧合,谢家丫头今日这手‘妙笔回春’,确是让哀家大开眼界,当赏。”
她挥挥手,内侍立刻端上一盘金银珠玉。
“至于沈家…”太后语气微顿,略显感慨,“已是旧事,国公爷不必过于感怀,惊了小辈。”
轻描淡写,似乎要将此事揭过,但殿中每个人都明白,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侯爷和侯夫人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强撑着谢恩,脸上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看向沈白璃的眼神,除了惊惧,更是充满了滔天的杀意——这个孽障/变数,绝不能再留!
席末,九王爷优雅地抿了一口酒,唇角弯起无人察觉的弧度。
内心暗道:好一个‘不知何意’,好一个‘巧合’。这把刀,比预料中更锋利。镇国公这步棋,走得妙。
他对着身后侍从极轻微地颔首,侍从无声退下。
很快,几条关于“沈家孤女可能尚在人间”、“谢家嫡女画显沈家枪意”的模糊消息,开始通过特殊渠道悄然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流传。
寿宴结束后,沈白璃正欲随侯府众人离开,却被一位慈宁宫的大太监含笑拦住。
“谢小姐,太后娘娘懿旨,请您偏殿说话。”
侯爷等人脸色骤变,却不敢违逆。
偏殿内,香气清雅,太后已卸去繁重礼冠,更显温和,但目光却愈发锐利。
“谢丫头,此处并无外人。”太后缓缓道,“你且告诉哀家,那画技,师从何人?那枪意,又从何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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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璃垂眸,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坦诚:
“回娘娘,臣女无人教导。自幼在外面庄子上…不久才回府,在府中并无人关注,唯有几本破旧杂书相伴。
或许是看得多了,胡思乱想,手上便有了些感觉。
今日之事,确是情急之下福至心灵…至于沈家,”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臣女只依稀听闻是罪臣,从不敢探听半分。
若…若真有牵连,还请娘娘明察,还…还臣女一个清白。”
她巧妙地将自己摆在“无人教导、自学成才、可能被牵连”的弱势位置,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推给天赋和自学),又表达了惶恐和对太后裁决的依赖。
太后凝视她良久,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
最终,她笑了笑,意味不明:“是个伶俐孩子。
罢了,今日你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哀家记得,你快要大婚了?”
“是。”
“嗯,靖安王府是个好去处。”太后语气平淡,“下去吧。”
沈白璃恭敬退下,背后却感受到那道目光久久未散。
走出皇宫,夜风清冷。
侯府的马车等着她,车帘掀开,露出侯爷冰冷彻骨、杀意弥漫的脸。
沈白璃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冷笑。
撕破脸了么?正好
来吧,看看谁先熬死谁。
马车在死寂中驶回侯府。
刚下车,侯爷冰冷的声音便砸了过来:“逆女!滚去祠堂!”
祠堂内,烛火昏暗,牌位林立,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香火味。
侯爷屏退下人,只剩下他、面色惨白眼神怨毒的侯夫人,以及神色平静的沈白璃。
“说!今日寿宴之上,你究竟使得什么妖法?!”
侯爷猛地一拍供桌,震得牌位都晃了晃,“还有那沈家枪法!你从何得知?你私下到底勾结了何人?!”
侯夫人尖声补充:“你是不是一直在装柔弱?潜伏在侯府意图报复?
沈白璃抬起眼,脸上带着疲惫和后怕:“父亲、母亲明鉴,女儿今日险些闯下大祸,如今想来仍是心惊胆战。”
“那画技…实在是情急之下被逼出来的。
女儿在府中处境如何,父亲母亲难道不知?
若非无人可依,何须自己胡乱琢磨些旁门左道以求自保?
今日若不能扭转局面,侯府颜面何存?女儿又焉有命在?”
她先摆出可怜处境,点出侯府薄待,将“妖法”归结为被逼无奈的自保之举。
“至于沈家…”沈白璃语气更加茫然,“女儿只知闯了滔天大祸,方才太后娘娘亦问起…父亲母亲,”她忽然看向他们,眼神带着一丝“依赖”和“恐惧”,“若女儿真与罪臣沈家有关,会不会牵连侯府?太后娘娘她…会不会降罪?”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回给侯爷夫妇,反而提醒他们: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追问,而是如何捂住这个盖子!太后的关注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侯夫人被噎住,眼神更加怨毒,却无法反驳。
侯爷脸色变幻不定,沈白璃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掐死沈白璃,但太后明显对此女产生了兴趣,而且她还要嫁给老王爷,若此刻她死在侯府,侯府根本无法交代!
“牙尖嘴利!”侯爷最终冷哼一声,强压怒火,“即便如此,你今日也险些为侯府招来大祸!
罚你禁足漪澜院,没有吩咐不得出院门半步!好好反省!
待大婚之日,乖乖嫁去王府,若再敢生出事端,我必亲手清理门户!”
这是暂时妥协,也是严厉警告,更是将她看管起来,防止她再接触外界。
沈白璃低眉顺目:“女儿遵命。”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侯爷的杀心从未消除,只是暂时被太后的关注和即将到来的大婚束缚住了手脚。
回到冷清的漪澜院,沈白璃屏退下人(其中必有眼线)。
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她需要新的破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