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鹿把这条消息看了五遍,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程砚秋请了假,提前离开了杀青宴。
杀青宴在解放碑的一家火锅店,全剧组都去了,热闹得像是过年。
林见鹿坐在角落里吃了一筷子毛肚,喝了一杯啤酒,就跟程砚秋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程砚秋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林见鹿打车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衣服,吹了头发,化了淡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吹得很顺,皮肤状态还不错,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三个月熬夜拍戏留下的痕迹。
她涂了一层遮瑕,把青黑盖住了,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看起来像是没化妆但气色很好的样子。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裤,一双棕色的短靴。
对着镜子转了转身,觉得还可以,又把口红擦掉重新涂了一遍,这次涂得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在酒店大堂里等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保温杯,杯子里是下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红糖姜茶。
不是纪黎宴煮的,味道不一样,太甜了,甜得发腻。
她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是在故意跟她作对,每一格都跳得比平时慢。
她拿出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每次看完都发现只过了两三分钟,可她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
酒店大堂的钟挂在墙上,圆圆的,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盯着那面钟,从六点五十五盯到六点五十八,从六点五十八盯到七点整。
手机震了。
“落地了,在等行李,大概四十分钟到酒店。”
林见鹿站起来,走到酒店门口,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外面的马路。
重庆的冬天黑得早,七点钟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她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搓着,搓得指尖都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看着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经过,每一辆都像,每一辆都不是。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纪黎宴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玻璃门里面的林见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林见鹿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索性不拢了。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把行李袋扔在地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大衣的布料蹭在她脸上,凉凉的,可大衣里面是暖的,暖得她想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吹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上传下来,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
林见鹿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而有力,像鼓点一样敲在她耳朵上。
“你心跳好快。”她说。
“因为抱着你。”
林见鹿笑了,笑声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纪黎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
“很会什么?”
“很会让我想哭。”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着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毛孔都看得见。
他瘦了,眼眶下面有青黑,嘴唇有点干,看起来这几天在北京很累。
“你瘦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划过。
“代言拍了三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瘦了五斤。”
纪黎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热的,跟第一次在巷子里握手时一模一样。
“你在酒店等了多久?”他问。
“也没多久。”
林见鹿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帮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搭在自己胳膊上。
围巾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点机场的味道。
“我看大堂的钟,从六点五十五看到七点,就等了五分钟,你就出来了。”
“你骗人。”纪黎宴说。
“你手指都搓红了,至少等了半个小时以上。”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确实是红的,被她搓红的,红得像胡萝卜。
“你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好?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骗你?”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怕你有压力。”
“林见鹿,你等我,我不会觉得有压力,我会觉得很幸福。”
纪黎宴弯腰把地上的行李袋拎起来,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紧紧的。
两个人走进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又换了一个。
看到他们牵着手进来,大眼睛眨了眨,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电脑。
纪黎宴按了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他按了十八楼,林见鹿按了七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纪黎宴忽然开口了:“去我房间坐坐?我妈让我带了些东西给你。”
林见鹿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她做的八宝饭,还有她自己灌的香肠,说让你尝尝。”
林见鹿看着电梯按键上十八楼那个亮着的数字,心跳又开始加速,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林见鹿没有出去,站在那儿看着打开的电梯门,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把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转向纪黎宴,看着他靠在电梯壁上,行李袋放在脚边,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你确定我就是去坐坐?”她问。
“我确定,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我就是确认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继续往上走,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纪黎宴拎起行李袋走出去,林见鹿跟在他后面。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1808,门牌号是金色的,在灯下闪着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开了,插上房卡,灯亮了。
房间比她的大一些,有一面落地窗,能看到重庆的夜景。
万家灯火的,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纪黎宴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
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八宝饭。
糯米、红枣、莲子、桂圆、红豆沙,一层一层地码着,码得整整齐齐的。
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和松子仁,看起来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我妈在我出发前一个小时做的,让我带给你,说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纪黎宴把饭盒放在桌上,又从行李袋里拿出一袋香肠,真空包装的,切面能看到肥瘦相间的纹理。
“这个也是她做的,灌了好几天了,晾干了才让我带过来。”
林见鹿站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手指在饭盒的盖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盖子还是温热的。
“你妈怎么会做这些东西?她不是大学教授吗?”
“她是四川人,从小就会做这些,她说做菜跟做学问是一样的,都要用心,都要有耐心。”
纪黎宴从行李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回是一本书,很厚,红色封面的。
他把书递给林见鹿。
“这是我妈送给你的小礼物。”
林见鹿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叫《华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作者的名字里有一个字跟纪黎宴的姓一样。
“这是阿姨写的?”
林见鹿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工整:
“见鹿,欢迎你。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愿你永远分得清舞台和人间。”
林见鹿看着这行字,手指在笔画上轻轻描了一下。
墨水是蓝色的,钢笔写的,有些笔画还有点湿,像是刚写完不久。
她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你妈写这种话,是想让我哭吗?”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书拿过去,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你读读这段,我妈最喜欢的一个作家写的。”
林见鹿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坚持”的文字。
大意是说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之后都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你是不是把我的事情都跟你说了?”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
“当然没有,你想什么呢?”
纪黎宴点了点她的头,失笑:“这可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
他又把桌上的八宝饭打开,糯米的香味飘出来。
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甜得人心里发软。
“不过我妈说等你去了,她要亲自下厨给你做一桌子菜,让你尝尝真正的四川家常菜是什么味道。”
林见鹿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纸巾已经湿透了,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妈就不怕我把她儿子拐跑了?”
“她巴不得有人把她儿子拐跑,她说我这个人太闷了,一个人待在工作室里能三天不出门,她怕我憋出病来。”
纪黎宴从行李袋里拿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林见鹿。
两个人站在桌边,用筷子夹着八宝饭吃。
糯米软糯香甜,红豆沙细腻绵密,红枣的甜和桂圆的甜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好吃吗?”纪黎宴问。
“好吃。”林见鹿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你吃东西的时候真的特别像我那只仓鼠。”纪黎宴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笑了。
“你再提那只仓鼠我就不吃了。”
“好好好,不说了,你吃,你慢慢吃。”
两个人把一盒八宝饭吃了一大半,剩了一个底。
糯米凉了就不好吃了,纪黎宴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打算明天热了再吃。
林见鹿把筷子放在饭盒盖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重庆的夜跟别的城市不一样,山城的地势让整座城市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层层叠叠的,高高低低的。
灯火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一条倒挂在天上的银河。
“你以前有没有带别的女生看过这样的夜景?”
她问,声音很轻,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没有,你是第一个。”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落地窗前,跟她并排站着。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的女生。”纪黎宴侧过头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在一起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林见鹿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玻璃上映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让我觉得,如果不抓紧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纪黎宴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林见鹿伸出手,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
“纪黎宴,我真的信了。”
“当然可以,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林见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缝扣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窗外的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星星点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地毯上。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色。
纪黎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心里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指尖在她的掌心上画了一个圈。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今天的林见鹿跟昨天的林见鹿不一样,明天的林见鹿又跟今天的不一样,我每天重新认识你一次就够了。”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划过,带着一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像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心脏。
林见鹿的手指蜷了一下,把他的手抓住了,不让他再画了。
“你这样我真的会哭的,我今天已经哭了很多次了,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纪黎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暖得让人想靠近。
他伸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在她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她涂的那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哭什么,我又不会跑,我跑了你也可以把我追回来,你不是说你走得动吗?”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嘴唇上,没有拿开,指腹的纹路摩擦着她的唇瓣,粗糙又温柔。
林见鹿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拇指,不疼,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意味。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咬你。”
纪黎宴把拇指从她嘴里抽出来,上面沾了一点她的口红印,在灯光下像一小片花瓣。
“你这是家暴,还没在一起就开始家暴了,以后还得了?”
他低头看着拇指上那个口红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
“谁跟你家暴了?你是我家的吗你就家暴?”
林见鹿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神里带着狡黠和倔强。
纪黎宴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
“我不是你家的,我是我妈家的,我妈现在是你粉丝了,你要不要给我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我归谁管?”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壁纸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林见鹿看了一眼那张壁纸。
年轻女人眉眼间跟纪黎宴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有神,像是会说话一样。
“这是你妈?好漂亮,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圆乎乎的。”
她伸手想去摸一下屏幕,手指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觉得这样不太礼貌。
纪黎宴把手机塞到她手里。
“你拿着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妈要是知道你在看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林见鹿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树下面,笑得温柔又明亮。
小男孩骑在她肩膀上,两只手抱着她的头,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齿。
“你妈年轻的时候好有气质,像电影明星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他。
纪黎宴接过手机,揣回口袋里,动作很随意。
“她现在也很有气质,系里的学生都叫她‘女神教授’,说她的课一座难求,要提前半个小时去占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你妈这么优秀,她对你找女朋友的要求一定很高吧?”
林见鹿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灯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着,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我喜欢,只要我喜欢,她就喜欢,她说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林见鹿咬了咬嘴唇,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口红,被她咬得有点花了。
“你妈真的是个很通透的人,难怪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远处一栋亮着灯的大楼。
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着,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那你什么时候去见我妈?”纪黎宴侧过头看着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见鹿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那个圈画到一半就没再画下去。
半圆形的线条在雾气里慢慢消失,像她忽然卡住的呼吸。
“杀青才两个小时,你就让我去见家长?就不能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
纪黎宴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把她圈在中间,大衣的下摆蹭到了她的毛衣。
“缓冲什么?”
林见鹿被他圈在玻璃和他之间。
背后是冰凉的玻璃,面前是他温热的胸膛,进退不得,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现实......”
“那你就当这是一场戏。”
纪黎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
“你演了那么多角色,演过林笙,演过被欺负的女孩,演过站在证人席上喊出那些话的女人,你就不能演一次纪黎宴的女朋友吗?”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她从他手臂的包围里钻出来,站在他侧面,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演女朋友?你是说让我假装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假装。”
纪黎宴跟她面对面站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我说的是,你来做我的女朋友,不是演戏,是真的做。”
林见鹿的手指攥住了毛衣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毛衣被拉得变了形,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打底衫。
“你这个人真的不按套路出牌,别人追女生都是从送花开始的,你倒好,直接让我去见你妈。”
“是这个吗?”
纪黎宴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从身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花束。
林见鹿下意识看过去。
入眼的是大片的暖调大丽花与香槟玫瑰、奶油奥斯汀。
粉白百合、粉玫瑰透着朦胧温柔。
明黄橙橘玫瑰如暖阳点缀,浅紫紫罗兰朦胧诗意,蓝星花与奶白小花轻盈灵动,绿绣球清润柔和。
米白包装纸与浅黄拉菲草松松系起,把整个温柔的春夏都被纪黎宴妥帖地捧在掌心。
再送到她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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