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纪黎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留给她一个灰扑扑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午上工别迟到了。”
然后,纪黎宴被纪国栋叫到大树底下,狠狠骂了一顿。
“你逞什么能?”
纪国栋脸色铁青,烟袋锅子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刘埠明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往后他给咱们大队穿小鞋怎么办?”
纪黎宴蹲在树根底下,拿根草茎剔牙,不慌不忙:
“大伯,我替你试探过了。”
纪国栋一愣:“试探什么?”
“刘埠明那伙人今儿个来抓人,连个正式批文都没有,就靠一张嘴吓唬人。”
纪黎宴仰头看自家大伯,目光清亮,“说明他手里没实权,就是仗着叔父的名头在下面瞎晃悠。”
“这种狐假虎威的人,你越怕他越来劲,你硬气一回,他反倒缩了。”
“今儿我要是不站出来,明天他能把咱们大队闹个鸡飞狗跳。”
纪国栋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再说了,那母子俩是咱红旗大队的人。”
纪黎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当着全大队人的面,我纪黎宴要是看着自己人被外人欺负还缩头缩脑,往后谁还瞧得起咱红旗大队?谁还认你纪国栋当这个大队长?”
这话说得糙,但道理不糙。
纪国栋沉默了半晌,狠狠抽了一口旱烟,闷声道:
“往后别这么莽撞。”
但他眼底那点隐约的骄傲,骗不了人。
“行了,滚回去吃饭,下午上工有你忙的。”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李青霞住的知青点,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李青霞正蹲在压水井旁边洗一件衣裳。
他没出声,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到家的时候纪母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苞米面饼子、一碟炒青菜、一碗大酱汤。
纪母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锅铲,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娘,你有话就说。”纪黎宴坐下拿了个饼子咬了一大口。
“那个姑娘......”
纪母把锅铲放下来,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今儿又见着她了?她还好不?”
“挺好,早上吃了饭,下午上工。”
纪母抿了抿嘴,眼底的牵挂浓得化不开:“她一个人来的?没人陪着?”
“嗯,孤身一人。”纪黎宴低头喝汤,语气平淡。
“娘,你别急,我有分寸。”
纪母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咽回去了。
纪国梁从里屋出来,看见纪黎宴坐在桌前吃饭,愣了一瞬:
“哟,今儿真出息了,还知道回来吃饭啊?”
“爹,下午上工我去西边地里,您别跑岔了。”
纪黎宴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起身走了。
下午的上工地点在西坡那块苞米地。
入秋以后苞米杆子都干透了,得趁着天好赶紧收完脱粒,不然一场秋雨下来全得烂在地里。
纪黎宴到地头的时候,人已经散开了,男女老少各自占着一垄地掰苞米。
知青们分在靠南边的几垄,张红梅手里捏着一副线手套,掰了两根苞米就直起腰喘气,脸已经涨得通红。
另外两个男知青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被苞米叶子划了手背,正龇牙咧嘴地甩手。
另一个掰了半天才往前挪了几步。
只有李青霞安静地蹲在垄沟里,一声不吭地干活。
她力气小,掰得慢,但手没停过,苞米穗子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
纪黎宴没多话,拎着镰刀往地头走,三下五除二把地边的杂草清了一片,又回头帮着把倒伏的苞米杆扶起来捆成垛。
他干活利索,不像原主从前那样磨洋工,闷头干了一阵子,抬眼一看,已经比旁边的壮劳力都快了。
正低头干活,他听见身后的垄沟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那声音很轻,混在掰苞米的声音里,要不是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纪黎宴回头,看见李青霞正蹲在地上,右手攥着左手的手指,指缝间渗出一线红色。
“怎么了?”他放下镰刀大步走过去。
李青霞抬头,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得发白,声音发颤:
“苞米叶子...划了一下。”
纪黎宴蹲下来,伸手托住她的手翻过来看。
左手食指根处一道寸把长的口子,不算深,但正往外冒血珠子,沾了灰的伤口看起来格外刺目。
“别动。”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手帕。
这是早上出门前纪母塞给他的,干净的,还没来得及用。
他利落地把手帕撕成条,动作轻而快地给她把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包一下,别沾灰。”
李青霞怔怔地看着他麻利的动作,手帕缠在指间,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手指轻触皮肤时残留的温度。
“纪同志,你......”
“别说话了,去地头坐着歇会儿,这垄我替你收了。”
纪黎宴站起来,弯腰把她脚边已经掰下来的苞米拢到一起。
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青霞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没往地头走,而是挪了挪位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继续掰苞米。
纪黎宴余光瞟了一眼,没再劝。
夕阳落山的时候,西坡的苞米收了小半片地。
收工哨声响起来,村里人收拾东西往回走,男人们把成垛的苞米杆往板车上装。
纪黎宴正弯腰捆最后一捆杆子,忽然听见地头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争执声。
他直起身看过去,张红梅正叉着腰站在地头,对面站着的是大队会计的老闺女巧兰。
巧兰今年十八,性子泼辣,是村里出了名不吃亏的姑娘。
此刻两人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吵得面红耳赤,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你凭什么把我的苞米划到你那边去?”
张红梅声音尖利,“我掰了大半天的成果,你手一划就全算你的了?”
“放你爹的屁!”
巧兰嗓门比她还大,“我自己的垄我自己心里没数?你越界掰到我的垄上来了,回头我爹对账少了斤两谁担?”
“你个乡下丫头嘴巴放干净点!”
“你城里来的了不起啊?有本事别来我们乡下抢食吃!”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着就要动手。
纪黎宴把手里的苞米杆子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去拨开人群:
“巧兰,怎么回事?”
巧兰看见他,眼睛一亮:“宴哥你来得正好!”
“你评评理,这个知青掰苞米掰到我的垄上来了,我掰好的穗子被她码了一大堆,现在又死不认账!”
张红梅脸涨得通红:“我没有!那是我的垄!”
纪黎宴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茬口,又数了数两垄之间的分界沟。
他抬手一指:“巧兰,你看看这道沟,是不是斜了?”
巧兰低头一看,脸色一顿。
果然,地头上那条分界沟因为前几天浇地的时候被水冲歪了一段,往张红梅那边偏了半尺。
地头歪了,后面越偏越远,张红梅的垄不知不觉就窄了,巧兰的垄却宽出去一截。
“沟被水冲歪了。”纪黎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谁也没故意占谁的,今天算了,回头我跟大伯说一声,明儿让人来重新打一道沟。”
巧兰鼓了鼓腮帮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红梅也憋着一口气,但纪黎宴已经把话头堵死了,她再闹就显得不懂事。
“行了,都回去吧。”纪黎宴挥挥手。
人群散了,暮色渐浓。
纪黎宴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回头看见李青霞小跑着追过来,左手还缠着他那块手帕,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纪同志!”她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把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两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土豆,圆滚滚的,个头不小。
“下午收苞米的时候,我在地头边看见的,是野生的。”
李青霞垂着眼不敢看他,“你...你带回去吃。”
纪黎宴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来:“行,我收了。”
李青霞见他收下,眉眼间明显松快了几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转身小跑着回了知青点的队伍。
纪黎宴把两个土豆揣进怀里,继续往回走。
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和叫骂声。
他脚步一顿。
隔壁住的是王婶家。
王婶的男人王大勇在公社砖窑厂干活,平时不怎么着家,家里就王婶带着两个闺女。
“咋回事?”
他侧耳听了两秒,哭声里夹着“你滚”“别碰我闺女”之类的话。
纪黎宴把土豆往灶台上一放,大步出了院门。
隔壁院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正是今儿上午在打谷场上被他赶走的刘埠明。
此刻刘埠明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一卷东西,脸上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
王婶挡在自己大闺女身前,闺女缩在她身后哭得满脸是泪,衣裳领口被扯歪了一截。
“刘埠明!”纪黎宴一声断喝。
刘埠明回头看见他,脸色立刻就变了:“纪黎宴,又是你?你他爹的怎么哪儿都有你?”
“这话该我问你。”纪黎宴走到王婶身前,“你一个公社巡逻队的,大晚上跑老百姓家里来干什么?”
刘埠明把手里的那卷东西抖开,是一张盖了公章的纸:
“我奉公社指示,来红旗大队调查坏分子家属情况,挨家挨户走访!”
“走访你扯人家大闺女衣裳?”纪黎宴声音沉下去,目光冷得吓人。
王婶听见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扯!”
刘埠明梗着脖子,“是她们娘俩不配合调查,我正要问话呢她闺女就哭了,关我什么事!”
“把你手里的公文拿过来我看看。”纪黎宴伸手。
刘埠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递过来。
纪黎宴接过来扫了一眼。
公章是真的,但内容只是“请各大队配合开展群众思想教育走访工作”的通告,根本没有强制入户调查的条例。
“就这个?”
他把纸扔回去,“刘埠明,你这是假借公务、私闯民宅、骚扰妇女。”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公社革委会把你这张纸拍在主任办公桌上?”
刘埠明脸色白了一下,强撑道:“你一个二流子,谁信你?”
“那就试试。”纪黎宴往门口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现在走,今晚的事我当没看见。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打电话,公社、县革委会、市里,我挨个打一遍,看最后谁兜不住。”
刘埠明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最终恨恨地啐了一口,把那卷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大步走了。
院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
王婶扑过来一把拉住纪黎宴的胳膊,浑身还在抖:“宴子,今儿要不是你,我闺女她......”
“王婶,没事了。”
纪黎宴拍了拍她的肩,“明儿我让我大伯安排人把院门修结实点,往后晚上插好门栓。”
他走出王婶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村里人家陆续亮起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颗颗散落在黑土地上的暖色珠子。
纪黎宴站在自家院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路边的柴草垛后面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泣。
他回头望过去,柴草垛的阴影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走过去两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李青霞。
她缩在柴草垛后面,双臂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月光清冷地照在她身上,瘦小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柴草垛另一头坐下来,隔了两个人身的距离。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那边的哭声渐渐停了。
李青霞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看见他坐在旁边,整个人猛地一颤:
“纪...纪同志?”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擦擦。”
李青霞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只是紧紧攥着那块布。
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
“今天打谷场上那个被带走的孩子...我看了害怕。”
纪黎宴没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我家...我爸我妈还有我哥哥姐姐,都被送走了。”
李青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会被夜风吹散,“就我一个人,被塞上火车送到这儿来。”
“他们说我是来下乡插队的,可我知道,是家里怕牵连我,把我推出来的。”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满是惶然和茫然。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可一觉睡醒什么都没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有时候夜里躺在那张炕上,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黎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青霞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认识我娘吗?”
李青霞一愣:“什么?”
“我娘姓柳,叫柳素芬。”
纪黎宴说,“你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认认门。”
李青霞张了张嘴,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回去吧,天凉了,别冻着。”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家院门。
第二天中午,李青霞果然来了。
她站在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用报纸包好的红糖。
这是她算得上拿出手的东西。
李青霞踌躇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板。
门是纪母开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怔住了。
柳素芬站在门槛里面,李青霞站在门槛外面,晨光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黄土院地上。
一个中年,一个少年,可那眉眼、那鼻唇、那下巴的弧度,活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青霞手里的蜡烛差点没拿稳,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婶...婶子......”她嗓子发紧。
纪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进来,快进来。”
李青霞被牵着进了院子,坐在堂屋的炕沿上,整个人还晕乎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纪母给她倒了碗糖水,又端了刚蒸好的苞米面发糕,忙前忙后地招呼,像在招待失散多年的亲人。
李青霞捧着那只粗瓷碗,看着对面这个和自己眉眼极像的中年妇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合起来。
纪黎宴从里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墙角的镐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堂屋里传来纪母压低了嗓子的一句:
“孩子,你跟我说说,你爹...你爹是不是姓李?”
这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但是李青霞还是点点头:
“嗯...姓李。”
纪黎宴没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他先去大队部找纪国栋汇报了昨晚刘埠明的事。
纪国栋听完脸色铁青。
他当场写了份材料让人送到公社革委会,措辞极严厉。
“往后刘埠明再敢来村里胡作非为,直接拿大棒子打出去,天塌下来我顶着。”纪国栋放下笔,烟袋锅子在桌上敲了敲。
几天后,纪黎宴碰上几个村民正聚在老槐树底下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公社那边今儿早上发了个文,说要整顿作风,巡逻队不许随便进村入户了!”
“真的假的?那刘埠明那伙人以后不能横着走了?”
“千真万确!我今早在公社办事亲眼看见的,红纸黑字贴公告栏了!”
纪黎宴脚步一顿,随即嘴角勾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定是之前他让纪国栋连夜写的材料起了作用。
公社革委会也不是铁板一块。
刘埠明叔侄俩手伸得太长,早晚有人看不惯。
他这封材料就是给那些“看不惯”的人递了把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月底。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地里最后一茬庄稼收完,村里开始猫冬了。
李青霞在红旗大队安顿下来,跟着村里人一起上工、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她渐渐没那么怕了,偶尔还能跟同院的知青说上几句话。
只有张红梅依然对她爱搭不理,但也没再找她麻烦。
这天早上,李青霞正在院子里喂鸡,忽然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啪啪响。
她放下手里的簸箕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绿军装、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公家人。
“你好,请问纪黎宴同志住哪儿?”年轻人语气客气。
李青霞指了路,年轻人道了谢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回屋,心里有些疑惑。
公家的人来找纪黎宴做什么?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纪黎宴就来了知青点。
他站在院门口冲她招手,脸上带着这两天少见的松快神色。
“李同志,你出来一下。”
李青霞擦了擦手走出去,被他领着走到老槐树底下。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李青霞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四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
“青霞安好,吾心安。勿念家,保重自身。等父归。”
落款是一个“父”字。
李青霞的手猛地一抖,纸片差点被风吹走。
她反复看了三遍,眼眶瞬间模糊了,声音都在打颤:“这...这是我爹的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托人递进去的。”
纪黎宴说,“你爹娘在农场那边,我让人带了话进去说你在红旗大队一切都好,他们回的信。”
李青霞攥着那张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秋风吹得满树枯叶沙沙作响,可这一刻她心里那股冰冷的绝望,终于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不是被遗弃的,她爹娘还在想着她。
“纪同志,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青霞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你不欠我什么。”
纪黎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你不是外人。”
李青霞愣住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纪黎宴把信封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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