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霞从宣讲台走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稳当当。
台下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礼堂大门。
礼堂外面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晒在脸上有些发烫。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面上一点没露出来。
“李青霞同志。”追出来的那个公社干事喊住她。
“上面说了,让你立刻回红旗大队,等候处理结果。”
“好。”李青霞转过身,语气平静,“我这就回去。”
那干事看她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倒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转身回了礼堂。
李青霞独自一人往公社车站走。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同志!李同志!”
她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知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自己做的玉米饼,你带上路上吃。”
女知青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大伙儿都听出来了,你讲的都是真事,我们信你。”
李青霞攥着那个油纸包,眼眶猛地热了一下。“谢谢。”
“回去吧,等事情查清了就好了。”
女知青冲她挥挥手,转身跑回了礼堂的方向。
李青霞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公社大院门口,这才继续往车站走。
手里的玉米饼还带着温热,隔着油纸能闻到一股朴实的粮食香气。
她上了客车,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启动之后她一直望着窗外。
田地、村落、光秃秃的树一棵接一棵地退到后面去。
她在脑子里把今天的经过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来得蹊跷。
李青霞本想去大队部找纪黎宴,但走到半路,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聚着一堆人,还有人在高声说话。
“......你这就是公报私仇!”
“我们红旗大队的荣誉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她听出那是王婶和赵叔的声音,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走近了才看清,老槐树底下站着的竟然是刘埠明。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亮亮的,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章的纸,脸上挂着一副“我来公事公办”的架势。
王婶叉着腰挡在他面前,赵叔蹲在旁边的石碾子上抽烟,旁边还围了一圈村民,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刘同志,你三天期限还没到,今天又跑来干什么?”
赵叔磕了磕烟袋。
“三天期限是纪黎宴定的,不是我定的。”
刘埠明扬了扬手里的纸,“我今天是来依法办事,请你们把李青霞同志叫出来,我需要当面问她几个问题。”
“她不在家!”
王婶嗓门一高,“她在外面公社宣讲呢,你不知道啊?”
“那正好,”刘埠明嘴角一挑,“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
李青霞攥着油纸包站在人群外围,脚步顿住了。
她进村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
此刻隔着人群看见刘埠明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那股凉意又泛了上来。
但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的时候,人群另一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刘同志来早了。”
纪黎宴拨开人群走过来。
他肩上还扛着一把铁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
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赶过来的。
刘埠明看见他就皱眉:
“纪黎宴,你少来这一套。我今天是来按程序办事的。”
“按程序办事?”
纪黎宴把铁锹往地上一立,“那请您把程序文件给我看看。”
刘埠明把那张纸递过来。
纪黎宴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了。
纸上写的是“关于对李青霞同志开展补充调查的决定”,落款是“红星公社革委会”。
盖章倒是真的,但签发日期是昨天的。
纪黎宴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
“刘同志,昨天县革委会刚下发了《关于加强基层妇女工作骨干培养的通知》。”
“明文规定各公社不得以任何理由中断已获县级认定的先进人员工作。你没收到这个通知?”
刘埠明脸色一僵:“什么通知?我没见着。”
“那你回去好好翻翻文件。”纪黎宴把纸递回去。
“另外,你这份调查决定里写的调查理由是‘群众实名举报’,举报人署名呢?”
“按照程序,举报人信息要保密。”
“哦,保密。”
纪黎宴点了点头。
“那按照程序,保密举报必须由公社革委会主任签字才能启动调查,你这份文件上签的是副主任的名字。”
“副主任的签字,按规章只能处理非保密类事务。”
“你这个调查程序,走错了。”
刘埠明的脸色已经青了。
他当然知道程序上有漏洞。
但他原本想着李青霞一个孤身女知青,被人当众揭了老底,肯定慌得六神无主。
纪黎宴虽然难缠,但也不可能对每一道程序细节都了然于胸。
可纪黎宴偏偏就了然于胸了。
“刘同志,”纪黎宴把铁锹重新扛上肩头,“你三次来红旗大队找茬,三次都被程序卡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我们红旗大队的人太难缠,而是你自己办事不讲究?”
围观村民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埠明脸上挂不住了,把那张纸往怀里一塞:
“你少得意!三天之内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踉跄。
纪黎宴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扛着铁锹,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的目光却从刘埠明身上移开,落向人群外沿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根底下的草。
他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青霞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气音。
纪黎宴没等她开口,先一步迈开步子朝她走去。
两人隔着几尺远站定。
纪黎宴看着李青霞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她攥紧油纸包那只发白的手,沉声开口:
“别怕,一切有我。”
李青霞抬眼望他,那双眼亮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声音却带着一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不怕。就是有点累。”
她站着的地方被正午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
可那点光落在她身上,怎么都暖不热她周身那股凉意。
“你回来正好,”纪黎宴点头,往前迈了一步。
“有件事要跟你说。”
纪黎宴把李青霞领到了大队部办公室。
纪国栋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摊开的档案,眉头皱成了疙瘩。
看见两人进来,他把手里的烟袋往桌角磕了磕:
“来了?坐。”
李青霞在长条凳上坐下,两手交握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端正,坐姿规矩得像随时等着挨训的学生。
纪国栋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把面前那摞档案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李青霞低头一看,是她自己的全套档案。
下乡登记表、入队评定、出勤记录、学习班结业证明、宣传员批复文件......
按时间顺序理得整整齐齐。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崭新的纸。
上面是纪国栋的字迹,写着“红旗大队关于推荐李青霞同志参选全县知青代表的意见”。
“知青代表?”李青霞抬起眼,脸上全是茫然。
“县里年底要评一批先进知青代表,每个大队推荐一人。”
纪国栋点了点那张纸,“你这几个月表现怎么样,全大队有目共睹。”
“这份推荐意见我让宴子拟的,你看行不行。”
李青霞低头看了一遍,字不多,却把她下乡以来的表现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虚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事。出勤情况、劳动表现、学习班结业、群众评价......
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她攥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写得真好。”
纪黎宴靠在桌边没应声,只转头对纪国栋说:
“大伯,人选定了,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刘埠明不会善罢甘休。我怀疑这件事背后还有别人。”
“你怀疑谁?”纪国栋问。
“张红梅。”纪黎宴语气笃定。
“她调去邻县之后,没几天就闹出了举报信。我去县里调过档案,日期对得上,内容也对得上。”
“邻县那边没人有动机害青霞,知情又有动机的,只有一个张红梅。”
“如果张红梅和刘埠明联手了呢?”李青霞忽然开口。
纪黎宴微微一顿,转头看她。
李青霞的思路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清晰敏锐:
“刘埠明跑得这么积极,三天两头往咱们大队跑,手里又捏着张红梅实名举报的这张牌。”
“刘埠明的叔父虽然失了势,但毕竟还在公社挂着名头,他搭上张红梅这条线,两个人合起伙来整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猜得没错。”
纪黎宴点了下头,“张红梅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李青霞看着他:“你派人去邻县了?”
“托了赵科长那边的人。”
纪黎宴说得简略,“张红梅调去邻县后,分在那边最偏的一个知青点,干的活比这边重,住的条件也差。”
“她心里这股怨气只靠一封举报信是消不了的,肯定还在攒后手。”
“所以你要赶在她后手露出来之前把路堵死。”
李青霞说。
“是。”纪黎宴看了她一眼,“你往后想去哪条路?”
他这话问得突然,却问得敞亮。
李青霞没有丝毫犹豫。
“我家人还在农场,我得先把自己立住了,等他们回来了,家里能有个支棱起来的人。”
“行,”纪黎宴说,“那你就在知青代表这个位置上站稳了。”
“县里、市里、省里,一层一层往上走。”
“等你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别说一个张红梅,就是刘埠明他叔亲自来了,也动不了你。”
两天后,刘埠明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带着两个干事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着,让人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纪黎宴和李青霞一前一后走出了村口。
刘埠明看见李青霞,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李青霞同志,按规定你是在补充调查期,不能随便出村走动......”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李青霞胸前别着的那枚徽章。
那是县里统一配发给第一批先进知青代表的铜制徽章。
拇指盖大小,正中刻着“先进代表”四个字,边缘有一圈麦穗图案。
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种徽章全县只发了二十枚,得是县级认定、档案入册、备案公示的正式代表才有资格佩戴。
刘埠明认识这枚徽章,他叔父办公室里就有一枚备用的。
他叔父说过,全县二十个先进代表,每个都是过了明路的,谁想动这些人,得先过上面那道关。
他喉咙里那句“补充调查”卡了一半,剩下的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刘同志,”纪黎宴慢悠悠地开口。
“忘了通知你,县里下发了先进知青代表名单,李青霞同志是咱们红旗大队唯一入选的。”
“公示期三天,昨天是第一天。至于你说补充调查期不能出村......”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他看,“县革委会办公室特批的通行证,允许李青霞同志在代表履职期间正常出行。”
“特批日期是昨天下午,公章盖的是县革委会的章。你说巧不巧?”
刘埠明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嘴唇翕动了几次,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带来的两个干事更是一个比一个安静,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李青霞站在纪黎宴身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胸前的徽章在日光下清凌凌地亮着。
她不需要说话。
这枚徽章和那张通行证替她说了。
刘埠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那...那举报的事......”
“举报的事县里会按程序处理。”
纪黎宴把通行证收回去,语气公事公办,“张红梅同志上个月调去邻县后,因对工作安排不满,多次向上级虚构材料、捏造事实。”
“县里已经收到邻县那边的反馈,正在核实。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张红梅同志那份实名举报信,我们昨天也拿到原件了。”
“字迹比对结果下午就出来。”
“刘同志要是感兴趣,到时候可以一起看看。”
刘埠明的脸彻底僵住了。
“不用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了。
那两个干事也松了一口气,一左一右跟上去,像两条夹着尾巴的狗。
李青霞一直站在纪黎宴身侧,从头到尾没开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新别上去的徽章,像是确认它真的别在那里,没有凭空消失。
“纪同志,你是什么时候把代表的事办下来的?”
“三天前。”
纪黎宴说,“刘埠明第一次来刁难那天,我就去县里递了材料。”
李青霞愣了一下:“三天前?那时候他还没来第二次呢。”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收手。”
纪黎宴把通行证折好放回口袋,“与其等他出招了再拆招,不如直接在他出招之前把路铺好。”
“他打的是举报牌,你就拿代表牌压他。一张牌压不实,就再加一张通行证。”
两重保险叠在一起,刘埠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县里的红头文件面前硬顶。
李青霞沉默片刻,轻声说:“你总是想得比人远好几步。”
纪黎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往后你走在前头,我在后头接着。”
李青霞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回了知青点,赵为民和陈建军正蹲在灶房门口摘菜。
看见李青霞进来,两人同时抬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胸前那枚徽章上。
“李同志!你真选上了?”赵为民站起来,满脸惊喜。
“嗯。”李青霞点了点头。
赵为民咧嘴笑了半天,把手里那捆白菜往地上一放:
“那得庆祝庆祝!我那儿还藏了半瓶酒,今儿晚上喝一口!”
旁边的陈建军也不摘菜了,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
“你别把人家李同志带坏了,她可是咱们大队的先进代表,回头还要去县里开会的。”
“开会有开会的喝法,私下有私下的喝法!”
几人说笑了一阵,赵为民和陈建军便继续蹲回灶房门口择菜。
李青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今儿是个大晴天。
李青霞回屋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县里发的代表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正低头抄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青霞姐姐!”
纪黎云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到跟前刹住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她的目光最后定在她胸前那枚徽章上,眼睛忽然就亮了。
“我哥说你选上代表了!这是真的吗?”
“真的。”李青霞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哇......”
纪黎云攥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枚徽章。
“这上面还有麦穗呢!是不是县里统一发的?”
“嗯,全县只有二十枚。”
“那你就是全县最好的二十个知青之一!”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算完自己先惊着了,仰起头看着李青霞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青霞姐姐,你真厉害。”
李青霞被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避开了她直白而滚烫的目光:
“等你长大了一定比我更厉害。”
“那不行,”纪黎云摇头晃脑,“你是姐姐,我追不上你。”
两个姑娘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西斜了。
冬天白昼短,天色暗得早,院墙上投下来的影子越拉越长。
“对了,”纪黎云忽然想起什么。
“我哥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公社那边有个会,让你去参加。他说是宣讲团重新启动的会。”
李青霞微微一怔:“宣讲团重新启动了?”
“嗯!”
纪黎云说,“我哥说县里发了通知,之前暂停的宣讲工作全部恢复,你还要在第一站继续讲。”
李青霞没接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冷风吹出来的细小干纹。
“青霞姐姐?”纪黎云歪头看她。
李青霞回过神,弯了弯嘴角:“没事。明天我去。”
夜里李青霞躺在知青点的那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耳听了听隔壁屋的动静,那边安安静静的,只有压水井边的水桶被夜风吹得晃荡,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村口那一幕。
纪黎宴站在她身侧,胸有成竹的样子,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公章的特批通行证,不慌不忙说“你说巧不巧”。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里带着“交给我”的坦然。
李青霞说不清那一刻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怕什么了。
第二天清早,李青霞换上了纪母做的那件蓝底白花新罩衫,把那枚先进代表的徽章仔细别在胸前。
她对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端详了一下自己。
确认一切妥帖,推开了房门。
纪黎宴已经站在知青点院门外了。棉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脚边立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走吧。”他说。
李青霞走到近前,看了看那辆自行车:“你从哪儿来车?”
“找人借的。公社不远,骑车二十来分钟。”
他说着跨上车坐好,回头看她。
“上来。”
自行车沿着村道一路往公社方向骑,车轮碾过结了一层薄冰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李青霞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车座边缘,保持着一点距离。
“你坐稳了。”纪黎宴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嗯。”
喜欢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请大家收藏:(www.xsk.cc)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