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纪黎宴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
他翻身下炕,撩开窗帘往外一瞧。
李青霞正蹲在压水井边上帮纪母洗一捆大葱。
纪黎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蒜。
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一起,灶台上的热气袅袅地往外飘。
“哥!醒啦?”
纪黎云眼尖,第一个看见他。
“娘说今天包酸菜饺子,青霞姐姐在和面呢!”
纪黎宴套上棉袄走出来,接过纪母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一大早忙活什么,青霞刚回来,让她歇两天。”
“我歇够了。”
李青霞把洗好的大葱沥了沥水,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学习班坐了半个月冷板凳,就想干点活活动活动筋骨。”
她这语气比从前轻快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小心翼翼的怯意又淡了几分。
整个人看着像一根被春风重新吹绿的枝条。
纪黎宴没再拦着,舀了一瓢水洗脸,又去院里劈了一摞柴。
等他回来的时候,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包好的饺子。
个个圆鼓鼓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青霞姐姐包的!”纪黎云献宝似的捧起一个给他看,“好看吧?她说京城人过年都这么包。”
纪黎宴接过来端详了两秒,确实跟村里人包的月牙形不一样,是那种一捏一个褶的挤饺子,看着精致许多。
“好看。”他把饺子放回去,目光在李青霞脸上停了一瞬。
“你还记得京城怎么包饺子?”
李青霞愣了一下,垂眼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面粉,语气平静下来:
“记得,我妈妈以前教的。”
她说“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没有了从前的哽咽和退缩,像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
纪母在旁边擀饺子皮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利落地转动起来,脸上挂着的笑容纹丝没动。
中午饺子下锅的时候,院子里飘着酸菜和猪肉混合的浓香。
纪国栋踩着饭点过来了,手里拎着半瓶散装酒,进门就先往灶台边凑:
“弟妹,多煮一锅,今儿跟宴子喝两盅。”
纪黎宴把炕桌搬出来摆好,给大伯爹和自己各倒了一碗,又给纪母和李青霞、纪黎云分别倒了半碗红糖水。
纪国栋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宴子,今儿公社开年终总结会,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县里点名表扬咱们红旗大队了。”
纪国栋把碗往桌上一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说咱们大队知青工作搞得扎实,生活保障到位,劳动纪律也好,要树成典型!”
纪黎宴挑了挑眉:“具体怎么说?”
“下个月全县大队干部来咱们这儿开现场会,交流经验。”
纪国栋又喝了一口酒,“还说年底评先进大队,咱们有望冲一冲。”
饭桌上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纪母嘴上说着“有什么好冲的”,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纪黎云追着问“先进大队有什么好处”,纪国栋一一掰扯给她听。
发奖状、奖励生产资料、年底多拨一批化肥指标。
纪黎宴端碗喝粥,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现场会是个好机会,把红旗大队推到县里甚至市里的视野里,对后续很多事情都有好处。
他要在这之前把能铺垫的都铺垫好。
“大伯,”他放下碗,“现场会要展示什么内容?”
“主要是两样。”
纪国栋掰着手指头,“一是农业生产、冬季备耕这些;二是知青管理、思想教育工作。”
“知青这块我来准备。”
纪黎宴说,“你把上工的台账再捋一遍,确保每一个数据都能对上。”
纪国栋看了他一眼:“行,这事儿你来办。”
下午纪国栋走后,纪黎宴泡在大队部里整理知青档案。
他把每个人入队以来的出勤记录、劳动表现、奖惩情况全都重新誊抄了一遍。
李青霞的情况最好,全勤无旷工,还拿了学习班的结业证,是最亮眼的一笔。
他正低头写着,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李青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走进来,放在他桌角:“我煮的,你趁热喝,别熬坏了眼睛。”
纪黎宴抬头,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她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整个人看着比刚来的时候壮实了些。
“谢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不重,糖放得恰到好处。
李青霞没急着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名册:
“你在整理知青档案?”
“嗯,下个月现场会要用。”
“要不要我帮忙?”
她指了指名册上知青几行字,“我字还行,帮你抄一份工整的。”
纪黎宴想了想,把名册推过去:
“那你把这一摞按年份重新誊一遍,字写大一点,方便领导看。”
李青霞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写。
两人并排坐在油灯底下,一个整理数据一个抄写誊录。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安静又踏实。
等她誊完最后一页,已经是后半夜了。
纪黎宴把誊好的名册收进抽屉,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就几步路。”
李青霞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墨渍。
“送。”
纪黎宴披上外套,拎着煤油灯走在前面。
月光照在化雪后的村道上,亮晶晶地泛着水光。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李青霞忽然开口:“纪同志,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听大队长说要评先进大队。”
“嗯。”
“那知青这边,你们是不是要拿我当典型?”
纪黎宴脚步没停:“怎么,不愿意?”
李青霞沉默了几步:“我怕我拖后腿。我成分不好,万一有人拿这个说事,对大队反而不好。”
纪黎宴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神色平静,没有从前那种惊慌和怯懦。
只是很客观地在陈述一个顾虑。
“你的成分,”他说,“县里学习班已经把你的材料重新核过了。”
“你是作为‘受家属牵连的无辜人员’录入的档案,在学习班结业评语里已经写清楚了。”
“‘本人立场坚定、表现优秀,不受家庭问题影响’。”
“那是我爸爸......”李青霞攥了攥袖口。
“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
纪黎宴打断她,“这是赵科长亲口跟我说的原话。县里帮你定性了,公社那边也认了,往后谁拿这个说事,就是跟县里的结论唱反调。”
李青霞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眼底的光闪了闪,低下头去:“我爸爸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他知道。”
纪黎宴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青霞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她看着前面少年灰扑扑的背影,在月光底下稳稳地走着,煤油灯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也让她很安心。
纪黎宴等她进了院子,又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她跟同屋女知青说话的声音,这才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上了发条,一天比一天紧。
纪黎宴白天带人清雪、修渠、备耕,晚上整理材料、核对账目、排练现场会的展示流程。
隔三岔五还要去公社开会,回来再一层层传达落实。
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有两件事始终雷打不动。
每天早上先去知青点看一眼李青霞,确认她吃没吃早饭。
每周五傍晚准时去村口接纪黎云放假回家。
这天他刚从公社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聚了一堆人,还有争执声传出来。
他紧走几步拨开人群,只见张红梅正站在院门口,满脸通红地跟纪母对峙。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军大衣,看着像公社干部。
“你少在这儿挡着!”张红梅嗓门尖利,“我今儿是来办正事的!”
纪母叉着腰堵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不让:
“什么正事?大晚上带着两个大男人往我们家门口闯?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
“你让纪黎宴出来!”
“他不在家!有事去大队部找,跑我家门口闹什么!”
纪黎宴拨开人群走过去,先把纪母往身后护了护,然后看向张红梅:
“什么事?”
张红梅看见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随即想起自己带了人来,又硬气起来:
“公社通知,各大队知青都要重新审核家庭成分!李青霞的成分有问题,上面要求补充材料!”
纪黎宴目光越过她,看了那两个穿军大衣的人一眼:
“这两位是?”
“公社成分审查小组的同志!”
其中一个人上前一步,倒是比张红梅客气些,掏出工作证递过来:
“纪同志,我们是接到群众举报,说红旗大队有知青隐瞒家庭成分。按规定需要入户核查,请你配合。”
纪黎宴接过工作证看了看,确实是真的。但他心里门儿清。
这举报十有八九是张红梅干的。
她被自己摁在偏厢房半个月,心里那股火憋到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
“入户核查可以,”纪黎宴把工作证递回去。
“但有两个问题我需要确认。”
“你说。”
“第一,举报人的举报材料是否署名?按照规定,匿名举报需要两名以上公社干部联合签字才能启动核查。”
“你们的文件上只有一位签名,不符合程序。”
那人一愣,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第二,”纪黎宴继续说,“李青霞同志的成分问题,在上个月县里学习班结业时已经由县革委会宣传科重新认定过了。”
“‘本人立场坚定、表现优秀,不受家庭问题影响’。县里的认定文件还在她档案里存着。”
“你们公社的核查小组,有权推翻县里已经定性的结论?”
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围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谁也没出声,但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那两个公社干部,带着一股“你们敢动我们村里的人试试”的劲头。
“这......”领头的那个迟疑了几秒,把文件收了起来。
“程序上确实有点问题。我们回去重新核对一下流程,改天再来。”
“改天也别来了,”纪黎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要核查,就按程序走。”
“举报人署名、两位干部签字、带上县里的调档函,缺一样都不行。这是规定,不是针对谁。”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红梅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自己的靠山灰溜溜地走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也想跟着溜。
“张红梅同志。”纪黎宴叫住她。
她浑身一僵。
“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我没有!”
“匿名举报不需要署名,但公社的受理登记表上,举报人描述的情况跟你的经历完全吻合。”
“你知道她枕头底下没有信、知道她家里在西北、知道她父亲是工程师。这些细节,不是知青点内部的人根本不知道。”
张红梅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搬去偏厢房之后,我本以为你能消停。既然你不想消停,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纪黎宴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明天一早,你会收到调去邻县知青点的通知。那边条件差、活重、离公社远,你慢慢熬。”
张红梅猛地抬起头:“你不能!凭什么调我走!”
“凭我是知青联络员,凭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知青队伍团结,凭县里给了我这个权限。”
纪黎宴一字一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自己收拾东西走,我让赵为民送你一程。或者我以‘屡教不改、攻击同志’的名义上报公社,把你记入黑名单。你选哪个?”
张红梅嘴唇抖了半天,终于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踉跄着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了。
纪母从门后探出头来,看着张红梅的背影啐了一口:
“活该!早该把她弄走!”
“娘,您回屋歇着。”纪黎宴把院门掩上,“我去趟知青点。”
他走到知青点的时候,李青霞正蹲在压水井边上搓衣裳,手指冻得通红。
刚才院门口那场闹剧她远远地看见了,但一直没凑过去。
“青霞。”纪黎宴走过去蹲下来,“没事了。”
李青霞停了手,抬起头看他。
“我猜到是她。她走之前来我院子里转了两圈,我就觉得她没安好心。”
“她明天就调走了。”
李青霞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那挺好。”
她把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说了一句:“纪同志,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我家人?”
纪黎宴看着她。
“快了。”
李青霞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搓那件衣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嗯,我等着。”
张红梅调走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在村里传开了。
赵为民帮她拎着行李送到村口。
回头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见人就咧着嘴笑。
这人终于走了,知青点的日子总算能清静了。
纪黎宴站在大队部门口目送那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远。
直到拐过土路尽头的山坳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大伯,张红梅的事解决了。但公社那边可能还会有人拿成分说事。”
“刘副主任虽然被压下去了,手底下那几个跟班未必消停。”
纪国栋抽了一口烟:“你有什么想法?”
“我查了一下县里的政策。”
“今年新出了一条文件,说可以在知青中选拔一批表现突出的人员担任‘贫下中农宣传员’,专门负责农村基层政策宣讲工作。”
纪黎宴拉开椅子坐下来,“如果青霞能拿到这个身份,往后谁再拿成分做文章,就是跟县里的政策对着干。”
纪国栋想了想:“这个宣传员要什么条件?”
“三条。”
“在知青中表现优秀、群众评价高、有一定文化基础。”
“青霞三条全占。”
“到时候现场会一开,县里领导亲眼看见她工作踏实、群众认可。”
“这个宣传员的帽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她戴上。”
纪国栋把烟袋往桌角磕了磕:“行,就这么办。你拟个推荐材料,我签字报到公社去。”
材料当天下午就送出去了。
傍晚纪黎宴回到家,看见李青霞正在院子里教纪黎云写大字。
小姑娘握毛笔的姿势不太标准。
李青霞蹲在她旁边,手把手地调整她的腕部位置。
“手腕别僵,放松,像画圈一样...对,就这样。”
纪黎云歪着头写了一个字,自己端详了半天,觉得不好看,又拿笔蘸墨重写。
李青霞也不着急,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纪黎宴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哥!”
纪黎云写累了,搁下笔冲他招手,“你看青霞姐姐教我的!好不好看?”
纪黎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两个字,笔画不太工整,但能看出用力写了。
“好看。”他说。
纪黎云高兴了,又翻过一张纸继续写。
李青霞抬眼看了纪黎宴一眼,没有笑,但眼底带着一丝安稳的暖意。
冬月过半的时候,现场会如期召开。
头天晚上纪国栋把纪黎宴叫到大队部,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二天天刚擦亮,红旗大队的老槐树底下就挂起了红布横幅,村道扫得干干净净,连路边柴火垛都重新码了。
临近中午,三辆吉普车和两辆大客车陆续开进村口。
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亲自带队,下面各公社的大队长、公社干部坐了满满两车人。
纪黎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棉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在村口迎客。
看见县革委会副主任从车里下来,他不卑不亢地上前打了个招呼,领着众人先去看了冬耕备耕现场,又看了新修的排水渠和清理过的农田。
“你们这个渠修得很规范。”副主任站在渠边看了看。
“冬天搞农田水利,不少大队都在磨洋工,你们红旗大队倒是下了真功夫。”
“冬闲人不闲。”纪国栋在旁边接话。
看完农田又去知青点。
一进院子,赵为民正在劈柴,陈建军在压水井边洗萝卜。
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整个院子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这是知青们的日常。”纪黎宴走在人群侧面介绍。
“冬天活儿不多,但大家都没闲着,自己种了冬储菜,每天轮流做饭,互相帮衬。”
副主任推开宿舍门看了一眼。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窗台上摆着几本旧书,墙角煤油灯擦得干干净净。
“条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利索。”副主任点了点头。
“你们大队的知青工作做得扎实。”
最后一项是座谈交流。
纪国栋汇报了全年工作情况,又重点提出了知青管理和思想教育工作。
纪黎宴坐在后排安静听着。
直到纪国栋话音落下、示意他发言,他才站起来。
他没拿稿子,先把知青点的情况概述了一遍。
多少人、分几批来的、出勤率、劳动表现、奖惩记录.......
最后说了几件具体的事。
怎么协调村民和知青的关系、怎么解决冬储菜、怎么处理个别知青的思想问题......
“我干这个联络员的时间不长,”他说,“但有一件事我摸清楚了。”
“嘴上说得再好,不如一顿热饭来得实在。把人安顿好了,人心就稳了。”
会议结束时,县革委会副主任在总结讲话里专门提了一嘴:
“红旗大队的知青联络员纪黎宴同志,工作扎实、思路清晰,值得各公社参考学习。”
散会后人群陆续散去。
纪国栋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回到大队部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接过纪黎宴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
“今儿这关过得漂亮。”
第二天上午,纪黎宴正在地里跟人一起清沟渠,赵为民突然从村道那头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纪同志!县里来文件了!”
纪黎宴擦了把手接过来拆开一看,是县革委会正式批复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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