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药圃边缘的草叶上,颜兮月蹲在那株最早破土的金络子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嫩芽比昨天又长了一截,叶尖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小灵从她耳边飘出来,抱着手臂:“我说了三日能成,你偏要一大早就来看。”
“我只是想确认它长得稳不稳。”她低声说。
“灵泉养着,断不了根。”小灵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青羽每天都会传消息回来,死不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身后传来脚步声,萧临风已经牵着两匹马站在院门口,一匹是他惯常骑的黑马,另一匹是温顺的枣红母马,鞍上挂着一只轻便的药箱。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低沉温柔,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悄然融化了薄雾。
她走过去,接过缰绳,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那一瞬的触碰让两人同时顿了顿。她低头抚过马鞍旁的药箱,耳尖微红:“箱子不大,但能装下我常用的几味药和银针包。我知道,这趟江南之行不会太久,也不会太平。”
“金络子交给你了。”她说,抬眼望向他。
他凝视着她,眸色深邃如夜,却藏着星火般的柔情。“嗯。”他轻声应道,“每日有青羽盯着,出不了事。你安心去,我在等你回来的消息。”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跨上黑马,靠近她身边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别忘了,答应过我要平安归来。”
她望着他,唇角弯起一抹浅笑:“你也别让我回头找你。”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马蹄声清脆地敲打着安静的巷子,仿佛奏响了一曲只属于他们的晨歌。
一路南下,天气渐暖。过了江陵后,山色变得柔和,水田连片,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入了江南地界,河道纵横,乌篷船来往如织,两岸杨柳垂丝,桃花开得正盛。
他们在一处码头停下。细雨刚歇,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清香。岸边摆着几个小摊,卖着刚出锅的点心。一个小贩捧着蒸笼走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面。
“客官尝尝?蟹粉小笼,一口爆汁。”
颜兮月犹豫了一下,接了一个。咬下去时汤汁溢出,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春水映星光。
萧临风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笑意不由染上眉梢:“喜欢就多吃两个。”
她摇摇头:“够了。”说着却把剩下的半个小笼小心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带回去给娘尝。”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你总是这样,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忘了多为自己留一点。”
她怔了怔,随即靠进他怀里,头轻轻倚在他肩上,像一片落叶归于枝干:“可我现在有了你,就不算忘了自己。”
他心头一软,双臂自然地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久久未语。这一刻,风也温柔,雨也停歇,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过一座石桥时,听见前方人声嘈杂。
桥头搭着一个临时医棚,一位老医师坐在案前,正在给一个咳嗽不止的孩子诊脉。周围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李大夫都说没事,喝两剂清肺汤就好。”
“可孩子昨夜烧得厉害,到现在都没退。”
颜兮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她看得出,这不是普通的风寒,而是体内郁火未散,加上用药不当,才拖成了缠绵之症。
她刚想上前,却被萧临风轻轻拉住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拒绝。
“你想说什么?”他低声问,眼神却已读懂她的心思。
“他开的方子不对。”她皱眉,“现在吃清肺汤只会伤脾胃,病根还在里面。”
“你要插手?”
她抿了抿唇,没回答。
这时,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杏林会”三个字。他环视众人,朗声道:“各位乡亲,今年的春日医赛即将开始。不限出身,不论门派,凡有医术者皆可报名。胜者将得‘青囊令’,可入太医院旁听三年。”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颜兮月听着,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一盏灯。
她转头看向萧临风,眼中闪烁着坚定与期待:“我想参加。”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小笼的油光。动作亲昵得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你是认真的?”他问,声音低沉而认真。
“嗯。”她点头,“我不是为了那个青囊令,我是想让人看看,医术不在出身,而在真心。”
他沉默片刻,指尖缓缓抚过她耳侧那颗朱砂痣,眼神深邃如海:“我知道你会被人刁难。有人会查你的底细,有人会质疑你的资格。若我暗中帮你疏通关系——”
“我不想靠你。”她打断他,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悄然相扣,“这一回,我要自己站上去。但你要答应我……一直看着我。”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冰雪初融,春风拂面。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个轻吻:“好。我在台下,看你风光。”
她没推辞,只把狐裘裹紧了些,那是他方才解下披在她肩上的白狐裘,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雨后的风还有些凉,但这衣料暖得刚好,像他的怀抱一样。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处临河的茶楼。老板热情地迎上来,给他们安排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河水静静流淌,几只鸭子浮在水面,偶尔扑腾一下翅膀。
小二端上一壶龙井,又送来几样点心。萧临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之人后,才放松了些。
他伸手为她斟茶,动作细致,目光却始终锁着她:“你觉得你能赢?”
她托着腮,望着他一笑:“我不知道。但我得试试。如果连试都不敢试,以后怎么让仁济堂收我的药?怎么让更多人用上金络子?”
他点点头,忽然倾身向前,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你需要什么?”
她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微颤:“一场公平的比赛。还有……别让人在我药里动手脚。”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这点我可以保证。青影的人已经混进赛事执事身边,若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知道。”说着,他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将她拉近几分,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出来。我不在乎输赢,我只在乎你毫发无伤。”
她望着他眼中的自己,轻声道:“好。我答应你。”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客栈。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她打开药箱,检查了一遍银针和药材。每一根针都擦得发亮,每包药都密封完好。
萧临风靠在门边看着她忙碌,忽然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紧张吗?”
她靠进他怀里,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很轻:“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想证明点什么。”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唇贴着她的发丝低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一个小镇医女,到现在能种出新药,能救那么多人。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赢比赛,我只在乎你安不安全。”
她转身面对他,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你会一直在下面看着我吗?”
“会。”他答得干脆,一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神炽热而坚定,“一步都不离。”
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月牙落入春湖。他忍不住低头,吻住她的笑,温柔而绵长,仿佛要把所有担忧与爱意都融进这一吻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报名。杏林会的执事见她穿着朴素,语气平淡地问:“懂脉象?会开方?能辨百草?”
“会。”她答。
“可有师承?”
“无门无派,自学而成。”
周围几个报名的人嗤笑出声。
“这种人都能来参赛?”
“怕不是来凑数的吧。”
执事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萧临风突然从门外走进来,一身玄色锦袍,气势沉稳。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际,无声宣告着归属。
执事立刻改了态度:“既是自愿报名,符合条件即可。姑娘,请登记姓名。”
她提笔写下“颜兮月”三个字,笔迹清秀有力。写完,她回头看他一眼,他朝她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鼓励与宠溺。
登记完后,她走出医馆,深吸了一口气。江南的空气湿润柔软,带着花香和水汽。
萧临风跟在她身边,低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等通知。”她说,“比赛三天后开始。”
他点头,忽然伸手将她拉近,手掌贴在她后颈,引导她仰头看他:“那这几天,别太累。晚上我陪你温习药典,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顺势靠进他怀里:“你总是这样,表面冷清,其实比谁都操心。”
“因为是你。”他低声说,吻了吻她的眉心,“换作别人,我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包好的小笼递给他:“帮我交给厨房,让他们学着做。我想试试改良配方,做成药膳。”
他接过,嘴角微扬:“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捞钱。”
“这叫未雨绸缪。”她瞪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你不许说出去。”
“不说。”他答应得爽快,却又靠近一步,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但我有个条件——成功了,第一个给我尝。”
她耳根一热,轻轻捶他一下:“贪心。”
“对你,永远贪心。”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河边洗衣的妇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捶打衣服,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快到客栈时,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问。
她望着远处医棚的方向,声音很轻:“我想让大家知道,我不是谁的附属,也不是靠谁才能活。我是颜兮月,一个能治病的医生。”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水,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尖抚在在她脸颊上,久久不舍离去:“那你就好好打这场仗。”他说,声音低沉而深情,“我等着看你,名动江南——然后,风风光光地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