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王府时,天刚亮。萧临风坐在车厢里,朝服整肃,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扣得严实。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那封退回的信,火漆印已经裂开,字迹依旧清晰。
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颜兮月蹲在药盆边的样子,小灵说的那句“三皇子书房有东西像冰心草”,还有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的灰袍人——这些事不能摆在明面上讲,但他得让皇帝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动摇的人。
宫门到了。
守卫验过令牌放行。他步行穿过两道宫墙,脚步稳,呼吸平。殿前太监掀帘通报,里面传来一声“宣”。
金殿内光线明亮。皇帝坐在上方,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他一眼,没先开口。
萧临风上前几步,双膝跪地,双手捧上那封信。
“臣今日入宫,为一事请罪。”他说,“三皇子遣使递信,邀臣共谋大计。臣已原信退回,并批八字:孤臣不二主,忠心唯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接过信纸,低头看那背面的字。墨迹沉稳,笔锋有力,八个字写得没有半分犹豫。
殿内安静。
过了片刻,皇帝问:“你为何不回信试探?也好探他虚实。”
“试探之言,出口即假。”萧临风抬头,“臣若有一字欺君,便是从那一刻起失了本心。今日能骗三皇子,明日就能骗陛下。这样的臣,不配留在这殿上。”
皇帝盯着他,眼神深。
他又说:“臣十五岁中毒,三年藏身冷宫,靠的是什么?不是权术,不是手段,是只要活着一天,就绝不背叛先帝托付。如今圣上掌天下,臣掌机要,所凭不过一个‘忠’字。若有私心,早就不在今日。”
话落,他伏身叩首。
皇帝起身,走下台阶,亲自扶他起来。
“有你在,朕睡得安稳。”皇帝声音低了些,“这朝中多少人嘴上说着忠义,背地里却算着自己的路。你能把这信直接送来,说明心里没鬼,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萧临风站直身体,“臣不需要退路。”
皇帝点头,回头对身旁太监道:“取御酒一坛,黄绫一方,赐予摄政王。昭告六部——我朝有此忠臣,乃社稷之福。”
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三皇子那边,你不必再理会。接下来的事,朕自有安排。”
“是。”萧临风拱手,“但北境商队近来频繁出入,臣已加派人手盯防。另请准许调动青鸾卫巡查兵防图调阅记录,以防有人擅自泄密。”
“准了。”皇帝坐回龙椅,“你要什么,尽管拿去用。只要是为了朝廷安稳。”
“谢陛下。”
退出金殿时,阳光照在石阶上。萧临风抬眼看了看天,没多停留,径直走向宫门。
轿子已在等他。
他坐进去,帘子落下。外面传来起轿的声音。
“主子。”青影骑马靠近,“消息传开了,六部官员都在议论您被赐黄绫的事。刑部尚书还让人抄了那八个字带回府里挂厅堂。”
“随他们。”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该守的人。”
“属下明白。”青影低声,“仁济堂和颜家老宅都已加岗,药栈那边也换了可信的人轮值。夫人今日一直在后院,没出过门。”
萧临风闭了闭眼,“她种的那株新苗,浇水了吗?”
“半个时辰前浇过,灵泉水三滴,不多不少。”
他没再说话。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回到王府侧门。
他下轿,没走正厅,直接往后院去。书房窗开着,他站在门外,看见颜兮月蹲在角落的小药圃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往土里埋种子。她发间别着草药簪,左脸那颗朱砂痣在午后阳光下一闪。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水化开。
她没察觉他回来。
他轻步走近,俯身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声音低低地唤她:“兮月。”
她身子一颤,随即笑了,头微微后仰靠在他颈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晚些。”
“想你了。”他低声说,唇角擦过她的耳垂,“一步都不想多走。”
她红了脸,轻轻推他,“别闹,还在院子里呢……”
“谁敢进来?”他却不松手,反而收紧臂膀,将她圈得更紧,另一只手抚上她沾了泥土的手背,轻轻摩挲,“手凉了,怎么也不戴手套?”
“才忙一会儿。”她笑着抽出手,转身面对他,指尖点上他的眉心,“倒是你,进宫一趟,脸色这么沉,是不是受气了?”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只要想到你在这里等我,什么事都不算事。”
她眸光一软,踮起脚尖替他解下外袍,“宫里见了皇上?”
“嗯。”他任由她动作,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我把信交上去了,说了我的话。他也认了。”
她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好。”
“他还赐了御酒和黄绫,让全朝廷都知道,我这条命是忠出来的。”
她轻笑了一下,眼波流转,“那你以后更不能出错了。”
“不会。”他低声道,忽然伸手将她拉近,额抵着额,呼吸交错,“我不出错,是因为有人在家等我回来。每一步,我都记得你在这里看着我。”
她心跳微乱,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他紧抿的唇,“我知道你不会走错路。因为你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江山。”
“还有你。”他接下她的话,嗓音沙哑,“而且是你最重要。”
两人静静相望,阳光斜照进来,洒满整个庭院。他缓缓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记轻吻,蜻蜓点水,却情意绵长。
她闭上眼,嘴角扬起,良久才睁开,“刚才小灵说,三皇子书房那个盒子,半夜又亮了一次光。跟灵泉的气息有点像,但混了别的东西。”
萧临风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轻抚她的发,“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只觉得不对劲。”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你觉得他会发现归藏府?”
“不会。”他摇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他最多猜到你有特殊手段。但空间在哪,怎么用,他摸不到边。”
“可他在研究类似的东西。”
“那就让他研究。”他语气平静,怀抱却愈发坚定,“他越折腾,越暴露。我们不动,反而安全。”
她嗯了一声,手指勾着他衣襟的盘扣,低声问:“你今天在殿上,真的没怕?”
他低头凝视她,眸光深邃而温柔,“怕什么?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忠于朝廷,也护着你。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她抬眼看他,眼中泛起笑意,像星光落入深潭。
他忍不住低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更深,更缓,仿佛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情都融进这一吻里。她轻轻回应,双手攀上他的肩,任由自己沉溺在他温热的怀抱中。
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回去接着种你的药。”他低声说,“外面的事,我来挡。你只管安心,做我的小药师,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眼角眉梢都是甜意,“好。但你要答应我,每次出门,都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这辈子,哪也不去,只想日日看你蹲在这儿种花,然后回家,抱你入怀。”
她脸颊绯红,轻轻捶他一下,“油嘴滑舌。”
他朗声一笑,握紧她的手,陪她蹲在药圃边,看她将水滴入泥土。阳光斜照,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为她遮风挡雨的身影上。
她手指沾了点水,滴进土里。泥土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他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鼻尖的一点泥痕,低声道:“真好看。”
她怔住,抬头看他。
他笑得温柔,“你做什么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