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走进厨房,从灶台边取下小锅,往里倒了半瓢水。她把锅放在炉上,点燃柴火,火苗慢慢窜起来,舔着锅底。她没看怀里的信封,也没去想外面的喜绸还在飘。
水开了,她下了两把细面,拿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扑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把思绪压下去。
小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刚才那血滴在纸上,不是普通的反应。是‘引灵阵’的触发机制,靠气息和体液激活。你要是普通人,碰了就会留下灵力痕迹,三天不散。”
“我知道。”她低声说,“她想让人察觉我的异常。”
“但萧临风的血混进去后,阵法有点乱。”小灵顿了顿,“他体内有寒毒,血带阴性能量,反而让阵眼卡了一下。这才有那道蓝光一闪就灭。”
颜兮月盯着锅里的面,面条已经浮了起来。她捞出面,浇了一勺酱汁,撒点葱花。动作很稳,像平时一样。
她端着碗回到屋内,萧临风还站在原地,手上的伤口已经合上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深邃如夜,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吃点东西。”她轻声说着,走近他一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将碗递过去。
他接过碗,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微凉的指节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有抽手,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在想怎么让她自己跳出来。”
他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直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额前碎发。“别总一个人扛。”他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抬眼望他,目光交汇的一瞬,仿佛有暖流悄然漫过心间。“我有你在,怎么会是一个人?”
她轻轻抽出手指,转身走向桌边,打开柜子底层的木匣,取出那封信。纸角还是干的,可刚才那一闪的蓝光,说明夜里还会再亮一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液体,涂在另一张纸上,又用毛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个“查”字。墨迹干了之后,她把这张纸放进信封,原样封好。
“这是做什么?”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气息落在她耳畔。
“做假痕迹。”她侧头看他,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她有人盯着我们。如果发现我没反应,会觉得不对劲。但如果我看了信,又立刻处理掉,也会引起怀疑。所以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慌了,但强装镇定。”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一缕发丝,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才退开一步:“你总是这么聪明,也总是这么倔。”
她笑了,眼角弯成月牙:“你不也一样?明明伤还没好,就非要守在这儿。”
她把伪造的信封放回桌上,摆在显眼的位置。然后从发间取下草药簪,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道微不可见的光扫过房间,像是空气泛起涟漪。
“归藏府的扫描开了。”她在心里对小灵说,“查这张贡纸的源头,看能不能追到炼纸的窑口或者入库登记。”
“已经在做了。”小灵答,“这类纸每年只产三百张,一半进宫,一半分给六部。礼部上个月领了二十张,签收人是林婉的叔父,林侍郎。”
颜兮月点头,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叫了声:“青羽。”
青羽从偏房跑出来,脸上带着笑:“姐姐找我?”
“明天你去集市一趟。”她说,“帮我买些当归、黄芪,还有三两茯苓。顺便……”她顿了顿,“西街新开了家纸坊,说是卖京城来的料子。你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这种纸。”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伪造过接触痕迹的信纸,递给青羽:“就这样的,厚实,边角裁得齐,闻起来有点松香。”
青羽接过纸,翻了翻:“这可是官纸,民间不让用的。他们要是有,八成来路不明。”
“去看看就行。”颜兮月说,“别打草惊蛇。”
青羽点头,把纸收进袖子里走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萧临风放下碗,走到她身边,忽然伸手将她手腕轻轻一扣,拉入怀中。她猝不及防,额头撞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
“我已经让青影换了盯梢的人。”他在她头顶低语,“原来守在林府外的都撤了,换了几队商旅打扮的暗卫,守在驿站和城门。”
她仰起脸,目光与他相接,唇角微扬:“很好。她现在一定以为我们乱了阵脚。让她继续这么想。”
“你不打算上报朝廷?”
她摇头,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像是要抹平他眉间的褶皱:“报了也没用。这种信一旦公开,不管真假都会传开。百姓只记得‘医女通敌’,不关心证据。而且……”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下来,“你一出手,她就赢了。她就是要逼你暴露势力,动摇你的位置。”
他低头凝视她,眸光幽深,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缓缓划过她的唇线:“可我不想看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不是一个人。”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喉结微动,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极轻,却滚烫得像燎原的星火。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被点亮。喜绸在晚风里轻轻晃,像平常一样。
到了二更,颜兮月悄悄进了屋,把那个密封的木匣重新打开。她从归藏府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片,背面粘着丝线,轻轻挂在房梁角落。镜头朝下,正对着木匣。
她退到床边坐下,闭眼养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木匣边缘透出一丝蓝光。很淡,像是萤火虫闪了一下。接着,光顺着信纸的纹路爬行,从右下角慢慢移到左上,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彻底熄灭。
梁上的圆片微微震动了一下,记录完成。
她起身取下,用布包好,塞进归藏府的夹层里。
“拍到了。”她在心里说。
“不只是拍到了。”小灵的声音有点紧,“发光顺序是北戎密语的编码方式,前三个节点对应‘目标已阅’,后四个是‘信号确认’。这根本不是陷害信,是远程联络器。她只要在另一头设个接收阵,就能知道你有没有看信。”
颜兮月睁开眼,眸光清冷而坚定。
“所以她不在乎信的内容是不是真的。”她低声道,“她在乎的是我有没有反应。只要我动了,她的局就成了。”
她走到桌前,把真信和假信并排放在一起。真信的墨迹整齐,假信因为涂了药水,边缘有些晕染。
“明天开始,我会照常试嫁衣,晒药草,去医馆坐诊。”她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怕她下一步更狠?”
她转身看他,烛光映在她眼中,像是盛着整片星河。她缓步走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她越急,越容易漏。我现在不出手,就是在等她犯错。”
他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双臂收紧,将她整个圈在怀里。“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嗯。”她闭着眼,声音柔软如梦,“我答应你,一辈子都不走。”
窗外,夜风停了。喜绸垂了下来,不动了。
萧临风在外厅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模样的文书,其实是空白的。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纸上画几道,假装批阅。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三更时,他听见内屋传来轻微响动。颜兮月出来了,穿着浅色中衣,手里拿着一块布巾。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雨:“擦擦手吧。血虽然止了,但寒毒还在往经脉里钻。”
他没抽手,反而反握住她,将她拉坐在身旁:“你一夜没睡。”
“我不累。”她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烛光,像藏着万千柔情,“你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装病,不能被人看出破绽。”
他点头,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手抚过她的眉眼,然后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短暂却深情。
“别一个人扛。”他低声说。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良久,才轻声回应:“可你就是我的依靠啊。”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靛蓝裙,把草药簪插回头上,坐在堂屋试穿嫁衣。红绸金线,绣工精细。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最后一针还没缝完。
她拿起针线,继续绣。
青羽中午回来,脸色不太对。
“我去西街那家纸坊问了。”她压低声音,“掌柜的看到那张纸,手抖了一下,说没见过。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在后院烧什么东西,灰烬里有半片带字的纸角,和这封信的字体一样。”
颜兮月停下针,抬眼看她。
“你还记得那家店在哪吗?”
“记得。巷子最里面,门口挂着青布帘,没有招牌。”
“好。”她把针别在衣襟上,“你先别再去。等晚上,我自己去看看。”
青羽想说什么,但没开口,点了点头就退下了。
颜兮月继续低头绣嫁衣,手指稳定,一针一线,不快也不慢。
太阳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抬头,看向院墙外的一棵树。
树梢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