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刚散,颜兮月就从屋檐一跃而下。脚底打滑,泥水溅上小腿,她踉跄了一下,手却已经探进袖中摸到了药箱把手。稳住身形,她咬牙往前冲。
地上半截烧焦的布条被风吹得轻颤,旁边一支银簪静静躺着,簪头梅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母亲出门必戴的那支。她蹲下身,指尖刚碰上簪子,一股寒意直窜上脊背。
她没吭声,迅速把簪子塞进袖口,转身朝医棚奔去,脚步比风还急。
青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医棚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的夜。
“出事了。”他低声说,“北巷岗哨半个时辰前断了联系,刚恢复,说没人影,只闻到一股怪味。”
她点头,推门进去,划火点亮油灯。墙上挂着的手绘城防图映在墙上,她盯着北巷和颜家之间那几条小路,手指停在一条偏僻巷道上。
“染坊。”她声音很轻,却透着狠劲,“废弃的那个。”
青影皱眉:“早没人去了。”
“可它靠河,背街,进出方便,还能藏人。”她走到桌边,打开归藏府的金属匣,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语气冷下来,“小灵,扫描附近残留物。”
小灵的声音响起:“检测到迷香成分,混合微量蛊粉,与昨日井口灰烬中的火绒草不同源,但加工手法相似。”
她眼神一缩,瞳孔微颤:“不是北戎人干的。”
“不是。”小灵答,“这种配比,更像是为了控制活人,而不是杀人。”
她心头一沉,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他们要的是活口,是要逼她现身。
“林婉。”她吐出两个字,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出霜。
青影抬眼:“你确定?”
“她恨我。”她冷笑,嘴角扬起一丝讥讽,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从萧临风第一次站在我身边开始,她就恨不得我死。现在不杀我不伤我,却抓我娘……她是拿我娘当饵,想换我的秘密。”
“换什么?”
“我治得了疫病,能拿出新药,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她盯着探测仪上的波动曲线,声音低哑,“她不信我是靠本事,她觉得我有古怪。她猜到了点什么,但她不确定——所以,她要我亲自来,亲手交出来。”
青影沉默片刻:“你要去救?”
“当然。”她抬头看他,目光坚定,“但不能莽撞。她敢动手,肯定设了局。我们得知道她在哪,有多少人,用什么手段。”
她把探测仪递过去:“你带两个人,去染坊外围查一圈。别靠近,别惊动,只看有没有灯火、人声、或者异常气味。要是发现有人守在水源或粮仓附近,立刻回来报我。”
青影接过仪器,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如果闻到类似安神香的味道,滴一滴进去。它会变色。”
青影接过瓶子,点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她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支银簪。梅花纹有些磨损,是母亲这些年绣花磨的。她轻轻摩挲着,指腹一遍遍抚过那细微的刻痕,胸口闷得发疼,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最后,她把簪子放进贴身的荷包,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青影回来了。
他一脚踹开门,喘着气:“染坊有光,后窗有人影晃动。我绕到河边,墙根堆着几个麻袋,里面是湿稻草和饲料。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看到了一件红衣。”
她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不是整件,是一角衣料卡在墙缝里。蜀锦,带暗纹。”青影看着她,“和林婉常穿的一样。”
她腾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这是她用归藏府的细沙和木块做的小镇模型,连每口水井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把一颗黑石放在染坊位置,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她人在城里待不住。”她低声分析,“萧临风一走,她立刻动手,说明她等了很久。她不敢在京中闹大,所以挑了这个偏远小镇,又选废弃染坊——既能藏人,又能随时撤。”
青影问:“你觉得她下一步是什么?”
“等我上门。”她冷笑,眼角微微抽动,“她不会马上伤我娘,也不会杀了她。她要我一个人去,要我求她,要我跪着把‘秘密’交出来。”
她低头看着沙盘,手指划过从医棚到染坊的路线,眉头越拧越紧。
“但她不知道,我能联系萧临风。”
她从金属匣里拿出一个铜制小盒,按下侧面按钮。盒盖弹开,露出一块小小的屏幕,上面一个绿色光点正快速移动。
“他在回程。”她说,语气终于松了一丝,“速度很快,天亮前能到。”
青影看着屏幕:“你要等他?”
“不。”她合上盒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要先行动。”
“你疯了?”青影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林婉设的局,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她淡淡道,一边从药箱取出两支微型电击枪,一支绑在小腿内侧,另一支递给青影,“你、青鸾卫、还有归藏府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人。而且……”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她以为我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青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主子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怕是要心疼死。”
“他回来就能看到结果。”她系好袖扣,语气平静,“我要让他知道,我不需要他保护,也能护住家人。”
她正要往外走,铜铃突然响了——清脆,急促。
是归藏府的警报。
她转身冲回后院,打开空间入口。小灵漂浮在灵泉上方,身体半透明,竹叶发饰微微发亮。
“怎么了?”她问。
“刚才检测到一段音频信号。”小灵说,“频率很低,像是琴弦震动,但夹杂着某种指令编码。来源方向……正是染坊。”
她眼神一凛,眉头狠狠一跳:“她在用琴声控制人?”
“不止是人。”小灵声音凝重,“我还捕捉到一组生物电信号,像是某种活体被催眠后的脑波反应。如果猜得没错,她可能用了被下蛊的人当守卫。”
她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寒意:“难怪岗哨没看见可疑人物,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普通人。”
“你要小心。”小灵提醒,“这种蛊控状态的人没有痛觉,也不会退缩。”
“我知道。”她点头,眼神冷静,“所以我不会硬闯。”
她走出归藏府,对青影说:“改变计划。我们不从正门进,也不走地面。你带人绕到河对岸,等我信号。我会先进去,找到我娘,确认安全后再动手。”
青影皱眉:“你一个人?”
“我有归藏府。”她拍拍药箱,语气笃定,“真出事,我能躲进去。”
青影还想劝,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城楼方向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是他。”她轻声说,心里却更急了。
她一把抄起药箱,转身就走。
青影追上来:“你现在去哪儿?”
“染坊。”她脚步不停,“趁她还没转移人质。”
“你不等萧临风?”
“等不起。”她回头瞪他一眼,眼里全是焦灼,“我娘已经在他们手里三个时辰了。再拖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马儿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冲了出去。
青影咬牙,吹了声口哨。暗处闪出三道黑影,迅速跟上。
她一路狂奔,赶到染坊外百步才勒马停下。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破窗的吱呀声,像谁在低声哭。
她下马,从药箱取出耳塞式接收器戴上。
“青影,你在哪?”
“河对岸,已就位。”
“其他人呢?”
“两点钟方向,七点钟方向,都到位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轻轻划破指尖。血珠渗出,她滴了一滴在地上。
小灵的声音立刻响起:“土壤中有迷香残留,浓度不高,但持续释放。建议佩戴过滤口罩。”
她从药箱取出黑色面罩戴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轻轻推开染坊后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像蛇吐信。
她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前行。屋内昏暗,角落一盏油灯摇曳,光影晃动如鬼魅。
她一步步往前,忽然听见一声轻咳。
熟悉,虚弱,带着颤抖。
是母亲的声音。
她心头猛地一揪,呼吸都乱了一瞬,脚步却更快了。拐过一道残墙,她看见一间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语。
“……只要她来,我就让她跪着求我。”是林婉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我要她亲手交出那个盒子,不然,我就一根一根剪断她娘的手指。”
颜兮月站在门外,手缓缓握紧了电击枪,指节发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