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指尖在纸上顿了顿,像是想把那句话多留一秒。她刚合上本子,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萧临风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北戎动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三座边镇烧成灰,死伤不少。”
她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他把信递过来,“青鸾卫截到一封密函,里面写着——‘内应已就位’。”
她接过信,目光扫过落款,瞳孔一缩。那个小小的弯月标记,像根针扎进眼里。她在林婉袖口见过——弹琴时若隐若现的暗纹,精致又阴冷。
“她不只在京城里搅事。”她把信递回去,语气冷了下来,“她在帮外敌。”
萧临风点头,指节敲了敲桌面:“敌军绕开重兵,专挑粮道下手。路线熟得像自家后院,明显有人提前画好了图。”
她脑子里闪过疫区那批安神香——悄无声息地混进来,没人察觉。林婉从来不出面,但每一步都踩在命门上。
“她是想让我们背锅?”她问。
“不止。”他声音更低了,“她是想借北戎的手,把朝廷搅得天翻地覆。等乱到收不了场,再把我们推出去当替罪羊。”
外面马蹄声急,一队青鸾卫飞驰而过,尘土扬起老高。医棚里几个病人被惊醒,咳嗽声此起彼伏。
颜兮月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这是她昨晚熬到半夜才配好的防疫药剂,还没来得及分发。
“如果他们已经开始往内地渗,光靠军队拦不住。”她说,“得防着有人带毒进来。”
萧临风看着她:“你能控制住吗?”
“只要药不断,就不会再演一遍上次的悲剧。”她拧紧瓶盖,抬眼看他,“但我需要人手,还有通往各驿站的通行令。”
他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轻轻放在桌上。摄政王府特行令,见牌如见王。
她伸手拿走,又问:“京里呢?有什么动静?”
“已经开始传了。”他语气平静,可眼神沉得吓人,“有人说我私通北戎,说我打算借外敌夺权。”
她冷笑一声:“证据呢?”
“一封信。”他说,“盖着王府印鉴,说我答应助北戎破关,事后平分江山。”
她心头一跳,立刻道:“拿给我看。”
半个时辰后,那封信静静躺在归藏府的小桌上。这里时间流得慢,够她慢慢查。
小灵浮在旁边,声音轻得像雾:“纸是雪纹笺,林婉专用的。墨里掺了松香灰,跟她琴上用的一样。”
颜兮月伸手摸了摸信角,那里有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藏过。她拿出一块布——上次林婉比试时留下的袖角碎片。
沾了灵泉水后,布面上渐渐浮出几个小字:“风起于朔,门开于南。”
她盯着那几行字,心跳一点点加快。
“朔是北,南是京城。”她喃喃,“她要让北边打过来,自己在城里开门接应。”
小灵点头:“这信就是故意放出来的,就等着你们动。你们一动,她才有机会布更大的局。”
外面天色渐暗,医棚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得人心烦。
她走出归藏府,发现萧临风已经不在原地。
找过去时,他正站在偏厅看地图。桌上摊着几份军报,全是边关送来的急讯。
“北戎二皇子退兵了。”他说,“今天早上走的。”
她皱眉:“这么快?”
“不是真退。”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小路,“他留下几十人,混在逃难百姓里进来了。现在五道关口都发现了可疑人员。”
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所以接下来不是打仗,是清人。”
“对。”他抬头看她,眼神很沉,“我会调青鸾卫全面排查,但明面上,我得去一趟边关。”
“做戏?”
“也不全是。”他嘴角扯了下,“有些人,只有我走了才会动手。我在,他们不敢。”
她懂了。他是诱饵,也是网,一张等着敌人钻的网。
“那你得演得像点。”她说,“别真让人觉得你撒手不管京城了。”
他笑了笑:“我会让青影留在你身边。有事,让他传话。”
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防疫药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第一批送到三个驿站。”
“不够。”他说,“加急送到七处。”
“材料有限。”
“用归藏府的仓库。”他直视她,“你说能再生,那就让它再生。现在不是省的时候。”
她没吭声,默默记下地点。七处驿站,每处至少五十瓶,还得配上使用说明……脑子飞快算着,心里有点发紧。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军情一份接一份送来,一条比一条更紧。
最后一份报文说:城西已有三人出现高热症状,和疫区初期一模一样。
她蹭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等等。”他叫住她,声音突然沉下来,“别单独行动。带上青影,也别碰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回头看他,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安危了?”
“从你给我打那一针开始。”他淡淡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局就没人能收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出门。
青影已经在外面等着。没穿夜行衣,换了身普通差役的衣服,脸上那道胎记用布遮了一半,看上去像个老实跑腿的。
一路走到城西,几户人家已经被围了起来,门口站着两个青鸾卫,手里端着熏香盘,烟雾袅袅。
她走近查看病人,症状确实相似,但发作更快,体温高得吓人。她迅速取出银针稳住一人的心跳,又悄悄取了血样带回医棚。
回到归藏府,小灵立刻开始检测。
“有毒素。”它说,“但和上次不同。这次混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某种草药灰。”
她盯着结果:“本地有的?”
“查到了。”小灵报出几种名字,“其中一种叫火绒草,常用来点火引烟,北戎那边常用。”
她脑子一震:“他们在烧东西?”
“城外十里有个废弃庙,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冒烟。”青影站在门口说,“我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她抓起血样瓶:“走,去看看。”
三人骑马出城,路上几乎没人。风吹得路边旗幡哗哗响,像谁在低声念咒。
庙很破,屋顶塌了一半。他们绕到后面,发现地上一堆灰烬,还在冒淡淡白烟。
她蹲下用手拨了拨,从灰里捡出一小块木片。上面刻着半个符号,和信上的弯月一模一样。
“这是信号。”她低声说,“他们在传消息。”
青影问:“要不要抓人?”
“不急。”她收起木片,站起身,“现在抓,只会逼他们换地方。我们要等他们联系上另一头。”
远处天空泛着暗红,不像晚霞,倒像血染的云。
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开口:“北边还在打。”
萧临风说得对,这场仗从来没停过。只不过一个在明处拼杀,一个在暗处点火。
她翻身上马,对青影说:“回去把剩下的药全清点出来。明天开始,每个进城的人,都得喝一口防疫汤。”
“官府会配合吗?”
“不用他们。”她冷笑,“我们自己来。”
回到医棚,萧临风还在等。见她进来,问:“查到了?”
她把木片放在桌上:“他们在用火传信。林婉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人接应。”
他拿起木片看了看:“明天我就动身去边关。”
“什么时候走?”
“天亮就走。”
她点头:“那你记得,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你活着回来。”他看着她,“但你也得答应我,别擅自去查林婉。”
“为什么?”
“因为她等的就是你去找她。”他眼神很认真,“她不怕你聪明,就怕你不动。你一动,她才有机会设局。”
她没反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确实想去,恨不得现在就杀进林府。但她也清楚——现在不能去。
她转身走向药箱,把最后一批药剂装进密封盒,动作利落,手指却微微发紧。
“我会守好这里。”她说,“等你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如果我发现你偷偷去了林府……”他回头,语气带着警告,“我就把你关进王府。”
她没笑,也没生气。
只是轻轻盖好盒子,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得先抓得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