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爬进来,颜兮月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屋里的小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软乎乎的,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搭在心上。
她坐起身,手指不自觉摸了摸发间的梅花银簪——那是昨夜他给的,冰凉的银丝缠着指尖,却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热。她顿了顿,心跳悄悄快了一拍,又迅速压下那点异样,抿嘴笑了笑,低声道:“真是个怪人,半夜塞个簪子就走。”
她没多想,趿着绣鞋去了母亲房里。床帐垂着,她轻轻掀开一角,看见母亲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红润了许多,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转身去灶台烧水时,袖中滑出一小包药粉,她顺手撒进陶罐,动作轻巧得像在藏一个秘密。
院外传来脚步声,萧临风提着一壶热水进来,衣角沾了点露水,眉眼清冷,却在看见她时微微一顿。他把水壶放在灶边,声音低低的:“你兄长的信昨天到了京城驿站,报喜的人今早就会出发。”
她点头,低头把药罐端上火,火苗“轰”地窜起,映得她侧脸微红。“他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萧临风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他会回来得比预计早。我让人改了驿路马匹调度。”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神清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可那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太阳升到屋顶时,青羽蹦跳着冲进院子,手里挥着一张红纸,嗓门清脆:“来了!报喜官进了镇口,敲锣打鼓的,全村都听见了!”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锣声,还有人高喊:“新科探花郎——颜明轩,金榜题名!御赐锦袍,荣归故里!”
屋里,颜母猛地坐起,脚一踩地差点摔倒。颜兮月赶紧冲进去扶住她,感受到母亲的手抖得厉害。“娘,慢点,我扶你出去。”
“我儿子……我儿子真的中了?”颜母眼泪唰地流下来,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
“中了。”颜兮月轻声说,抬手给她理了理散乱的发,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蓝布帕子,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哥哥回来了。”
她们一起走到门前,竹椅已经摆好。颜母坐下后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锣鼓声越来越近,村民陆续围过来。王婶端来一碗糖水,塞进颜母手里:“喝一口,别激动,您儿子出息了!”
李叔站在门口台阶上,伸长脖子看:“真是探花?那可是前三啊!咱们镇上几十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官!”
颜兮月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人群尽头。那儿扬起一阵尘土,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哥!”她轻声叫,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马车停下,颜明轩穿着深青色官服跳下车,乌纱帽端正,腰间双鱼玉佩晃着光。他快步走来,还没站稳就跪下磕头:“娘,孩儿不孝,让您久等了。”
颜母颤巍巍伸手拉他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脸,哭得像个孩子:“瘦了,瘦了这么多……在京里吃得好吗?”
“吃得很好,睡得也安稳。”颜明轩笑着抹眼角,“老师说我文章写得巧,皇上亲点的探花。”
围观的人群开始鼓掌,有孩子爬上墙头喊:“颜家出大官啦!”
颜兮月退后一步,悄悄把手伸进袖中。一道微光闪过,她已进入归藏府。
庭院中央,灵泉静静流淌,水波如镜。小灵蹲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块淡黄色布料,撇嘴问:“又要缝香囊?这次加什么?”
“灵泉水泡过的布,七叶一枝花粉,再混一点安神草。”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针线,低头穿针,“他心思重,夜里常醒,这个能让他睡踏实。”
小灵哼了一声:“上次你说‘不值钱’,结果救了三条命。这次别又骗人。”
她没答,只低头绣着。针尖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嗤”声。正面绣上“金榜题名”四个字,背面缝了双鱼纹样。最后,她滴了一滴灵泉进去,封口收线。
香囊完成的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晕,转瞬即逝。
她走出来,正好看见颜明轩和萧临风站在院中说话。颜明轩要行礼,萧临风抬手拦住,语气淡淡的:“你是她兄长,不必如此。”
“可您是王爷……”颜明轩有些局促。
“在我面前,你只是她的家人。”萧临风目光平静,“以后不必拘礼。”
颜明轩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应了声“是”。
颜兮月走过去,把手里的香囊递给他:“哥哥,这是我做的,不贵重,但能护你平安。”
颜明轩接过,翻看了一会儿,笑道:“这针脚,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你手艺一点没变。”
“你喜欢就好。”她说,耳尖微微泛红,“随身带着,别丢了。”
“肯定不会。”他小心地系在腰带上,眼里闪着光,“这是我妹妹送的第一份贺礼,得珍藏一辈子。”
中午饭摆在院子里。颜母坚持亲自下厨,炒了两个拿手菜。颜明轩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母亲碗里:“娘,以后我在京做官,您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颜母摇头,“家里有月儿,有街坊,我哪儿也不去。”
“可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她看向颜兮月,笑得温柔,“我女儿在这儿,我就安心。”
颜兮月低头吃饭,没抬头,可耳朵热得发烫,连脖颈都染了层红。
萧临风坐在对面,吃了半碗米饭后放下筷子,对颜明轩说:“你在吏部任职,日后若遇医药律令争议,可直接递折子到摄政王府。”
颜明轩一愣:“您知道我要去吏部?”
“我知道。”萧临风淡淡道,“你也知道,你妹妹救的人里,有几位是当朝重臣。”
颜明轩沉默片刻,郑重抱拳:“多谢王爷照拂。”
“不是照拂。”萧临风看着他,声音沉了些,“是信任。因为你值得。”
天色渐暗,院子里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洒了一地。孩子们围着颜明轩问京城里有没有妖怪,老人问他见过皇上没有。他一一回答,讲起殿试那天的事,说到激动处还站起来模仿考官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大家直笑。
颜兮月靠在门框边听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影。萧临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他低声问:“累不累?”
她摇摇头,嘴角弯着:“不累。这种日子,很久没过了。”
“以后会更多。”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映着灯火,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转头看他,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躲。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手指却不自觉摸了摸发间的银簪。
晚饭收拾完,颜母早早回房休息。颜明轩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颜兮月走过去坐下,轻声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爹。”他声音低,“要是他在,该多高兴。”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他笑了笑,“你总偷我的糖饼,被我发现一次就追着打。”
“你还用毛笔在我脸上画胡子。”她也笑了,“害我三天不敢出门。”
“那时候穷,但开心。”他叹口气,“现在有钱了,反而怕做错事,怕辜负别人期望。”
“你不用怕。”她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点点头,抬头看她,忽然皱眉:“月儿,你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挠头,“可你眼神不一样了,做事也……特别稳。就连王爷,都对你格外上心。”
她没否认,只说:“我只是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
“你做到了。”他握紧她的手,认真道,“哥替你骄傲。”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地上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萧临风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声音温和:“明日我安排马车,送你们去县城采买。颜明轩需要官服配饰,颜母也需要新衣。”
“不用麻烦您……”颜明轩连忙站起来。
“不麻烦。”萧临风打断他,“这是应该的。”
颜兮月抬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接。她看见他眼里有笑意,很浅,却像春水初融,化开了冰层。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月下,将银簪轻轻插进她发间的模样——那时他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温热得让她整颗心都颤了颤。
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颜明轩看了看他们,又坐下,低声说:“妹妹,你要幸福。”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哥哥肩上,眼睛却还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院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巡夜的村民经过,打着火把。火光照进院子,照亮了墙上挂着的旧药箱,箱角那块补丁还是去年她亲手缝的。
萧临风转身走向厢房,背影修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原地,靠着哥哥,脸上带着笑,发间的银簪在火光下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