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蹲在床边，手背轻轻贴上母亲的额头。温度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药瓶，指尖冰凉发麻，像是过了很久才找回知觉。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风。萧临风端着一碗粥进来，热气袅袅往上飘。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趁热喝。”
她没抬头，只是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沿，烫了一下，却没缩回。粥是白的，上面浮着一点油花，看着简单，却让她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粥滑过舌尖，辣得微微发红，但胃里总算有了点实感，不再空落落地疼。
他坐在床尾另一头，两人中间空出一尺距离，像昨夜之前那样规矩得近乎生疏。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哪怕只是片刻，也像火苗悄悄燎过心尖。
“青影清点了染坊的东西。”他开口，语气平静，“烧剩的布料里发现了蛊虫卵，和林婉琴匣上的残留物一致。”
她点点头，又喝了一小口，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林婉逃了，可她不会走远。那女人疯得彻底，背后还有人没露面，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她逃了，但不会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她背后的人……还没动。”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手指无意识地摸到发间的银簪——那支摔弯的旧簪还在，冰凉地别在发丝间。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枯瘦，指节泛白，袖口还沾着灰烬。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咬住下唇，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帘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洒在床单上，照出细小的尘埃在空中飞舞。她望着那片光，轻声说：“我想让娘醒来看看太阳。”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没应声，转身走了出去。她以为他没听进去，可不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条薄毯。他走过来，动作极轻地盖在颜母身上，生怕惊扰了她的梦。然后他没走，而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掌心温热，透过衣料熨帖着她冷了一夜的肌肤。
“你也该歇会儿。”他说，声音近在耳畔。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肩膀却微微塌了下来，像是终于肯卸下防备。
外头传来脚步声，青影站在院门口，抱拳行礼。她走出去，问：“人都安置好了？”
“重伤的三个送去了后屋，轻伤的都包扎了。”青影低头，“没人开口，但都活着。”
她走进偏房，暗卫们靠墙坐着，有人胳膊缠着布，血迹渗出来。她从药箱里取出膏药，蹲下身，一个一个给他们涂。药是归藏府特制的，涂上去凉丝丝的，伤口很快止了血。
一个年轻暗卫下意识想躲，她抬眼看他，声音不重：“别动。”
那人僵住，不敢再动。
她一边涂一边低声说：“你们救了我娘，也救了我。这份情，我记着。”
青影站在门口，没进来。等她给最后一个暗卫上完药，他才走近。
“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他说，“我们听令行事，本分而已。”
“不是本分。”她摇头，眼神认真，“你们也是家里盼着回去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十枚玉牌，每一块都刻着“归安”两个字。她把其中一枚递给青影：“这不是命令，是承诺。以后你们或家人有病痛，凭此牌来医棚，我亲自诊治。”
青影盯着那块玉，没接。他知道这太重，重得他不敢接。
她直接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他低头看着玉牌，忽然单膝跪地。其他人见状，也都陆续跪下。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萧临风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这一幕。等众人起身，他走下来，对青影说：“回去后写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行动的人，每人加三个月粮饷。”
青影抱拳，声音沉稳：“谢主子。”
人散去后，她回到正屋。母亲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动。她赶紧凑近，心跳都快了一拍，轻声喊：“娘？”
颜母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下，才看清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儿……”
她一把握住母亲的手，眼眶瞬间红了：“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又无力地落下，重新闭上眼睡了过去。
她坐在床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后怕都咽回去。
萧临风站在门口，没进去。直到她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才走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残余的湿意。她怔住，睫毛轻颤，却没有躲。
“该吃午饭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往常柔软许多。
她点头，起身往外走，脚步还有点虚。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像是怕她跌倒。
院子里，青羽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大锅架着，底下柴火噼啪响。她掀开锅盖，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小姐，鸡汤快好了！”青羽回头笑，“你种的那些药材我都放了，补气养血！”
她走过去看了看，汤色金黄，浮着几片枸杞。她又从归藏府拿出些干货扔进去，盖上盖子，笑着说：“今天不看病，谁敢不来吃饭，以后我关门不治！”
隔壁王婶探出头：“神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哪敢不去。”
“那就都来！”她叉腰，“连锅端过来，坐这儿吃！”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摆了五张小桌。邻居们提着碗筷陆续来了，孩子跑来跑去，老人坐在凳子上晒太阳。她亲自盛汤，一人一碗，不准剩。
萧临风站在灶边，挽起袖子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顺手递过去一块布：“擦擦。”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擦，而是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才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手，又递回来。她没接，只说：“放桌上吧。”
他笑了笑，照做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头一跳，像是春水初漾，涟漪一圈圈荡开。
饭吃到一半，李叔举起酒杯：“这一遭多亏了神医和王爷，不然咱们镇子都得遭殃。”
众人纷纷附和。
她站起来，端着碗：“这事儿不止我一个人。青影他们拼了命，街坊们也守望相助。这碗汤，是大家一起熬过来的。”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举碗。
她喝完，放下碗，抬眼看见萧临风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没避开，反而眸光温柔，像月下湖水，静静映着她的影子。她脸颊微热，却也没移开视线，任那一眼将她牢牢锁住。
天黑后，灯笼挂了起来。孩子们在院中追萤火虫，老人们摇着蒲扇聊天。她坐在火堆旁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丝空隙，却又仿佛贴得极近。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也映出他眼中那一片柔和。
“累吗？”他问，声音低哑。
“还好。”她说，顿了顿，“就是心定了。”
他没说话，忽然伸手，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心跳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处。
青影走过来，低声说：“主子，属下带人巡夜。”
他点头：“去吧。”
青影看了颜兮月一眼，抱拳退下。队伍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仰头看他，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你说林婉还会来吗？”
“会。”他说，语气笃定，“但她不会再得手。”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其实她不怕，只要他还在这儿，她就不太怕。
夜深了，人渐渐散去。最后一家离开时，回头挥手：“神医早点歇着！”
她笑着点头，目送他们走远。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她想去看看母亲，刚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拉住。
“坐一会儿。”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重新坐下，心跳却不听话地快了几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打开看看。”
她接过，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支新银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完整，没有一丝裂痕，银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像是藏着星河。
“摔坏的那支，留着当教训。”他说，声音低而稳，“这支，代表新的开始。”
她握紧簪子，指尖发烫，像是被什么烫到了心尖。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轻却坚定，“不管以后多难，我都不会躲。”
他点头：“我知道。”
她把旧簪取下，换上新的。对着烛光看了看，插回发间，转头问他：“好看吗？”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差点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间的簪子，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接着，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比从前更亮。”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呢喃，“也更美了。”
她笑了，眼睛确实亮了，像是落了星子。他的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握住她的手，牵至自己胸前。
“这里。”他引导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心跳沉稳有力，“从今往后，它为你跳。”
她没抽回手，只是靠回他肩上，闭上眼，嘴角仍挂着笑意。
院外远处，一只野猫跳上墙头，尾巴一甩，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