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兮月贴着墙根，身子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上门缝，连心跳都压得低低的。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刮在耳膜上：“你说她会不会来？我给她留了信，她要是聪明，就该一个人来。”
她没动，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油灯昏黄，人影在墙上晃，像鬼画符。娘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手腕上的布条已经黑了一圈——那是娘常穿的靛蓝袖口，现在皱成一团，沾满了灰。
小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热源显示，屋里五个人，三个心跳异常，神志被控。”
她点头，手指悄悄滑进药箱，抽出一支细如发丝的吹针。针尖泛着暗光，涂的是归藏府特制麻药，三秒倒地，无声无息。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缝，对准最近那守卫的后颈。
“噗”一声轻响，那人晃了两下，软塌塌倒下。她闪身进去，动作利落，一把拖到角落，银针飞出，封住几处要穴，防止他抽搐出声。
第二个守卫站在窗边，背对她。她猫着腰绕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吹针再出，稳、准、狠。那人连哼都没哼，直接瘫了。
她蹲在墙角，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主屋方向。林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急了：“她不来？好啊，那我就先剪下一截她的手指，寄到医棚去。”
她牙关一咬，腮帮子绷紧，从袖中摸出铜片，按下按钮。耳塞里立刻传来青影低沉的声音：“我在对岸，烟雾已备好。”
“等我信号。”她低声回。
说完，她从归藏府掏出个小盒子，往梁柱上一贴。盒子里录好了脚步声和低语，是她提前准备的诱饵。手指一按开关，侧院那边立刻传来窸窣响动，像是有人悄悄靠近。
屋里守卫果然动了。两人转身往外走，林婉厉声喝道：“别管外面！看好人质！”
可剩下那个傀儡还是迟疑了一下，迈步朝门口挪去。
就是现在。
她猛地抬手，震荡器引爆，侧院火光一闪，浓烟腾起。守卫彻底乱了阵脚，全都往外冲。
她立刻起身，像只夜行的狸猫，直扑里屋。
门没关严，她一脚踹开。林婉猛地回头，手里短刃已经抵在娘脖子上，眼神凶得像狼。
“你敢进来，她就死。”林婉冷笑，手稳得不像个女人。
颜兮月站在门口，双手缓缓举起，掌心朝外，声音压得平稳：“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你说什么？”林婉眯眼。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她往前一步，目光不躲不闪，“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放人。”
林婉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嘴角却还挂着笑：“你真会交出来？”
“我只有一个条件。”她声音轻了点，却更沉，“让她活着走出这里。”
林婉忽然扬唇：“那你先把那个盒子交出来。”
“你先放人。”她非但没退，反而又上前半步，眼底透出一股狠劲。
林婉怒极，刀刃往前一送，娘脖子上立刻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身子一颤。
颜兮月瞳孔骤缩，胸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可她站着没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
就在林婉分神刹那，屋顶瓦片“哗啦”碎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萧临风落地无声，袖中银针疾射而出，“叮”地打在林婉手腕上。
短刃当啷落地。
他一步上前，拦腰抱起颜母，几个纵跃退到墙角。与此同时，窗外人影翻飞，青影带人破窗而入，拳脚如风，转眼制服剩下守卫。
林婉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你……你怎么可能……”她瞪着颜兮月，声音发颤，“你不是说没人知道？”
颜兮月没理她，快步冲到母亲身边，手探鼻息。还好，还有气。她从药箱掏出一小瓶药水，轻轻撬开娘的嘴喂进去，指尖都在抖。
萧临风站直身，目光冷如寒铁：“林婉，你勾结外敌，残害百姓，今日证据确凿，休想脱身。”
林婉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证据？谁会信你们？朝廷不信，百姓也不信。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别想安生！”
话音未落，她猛地撞向窗户。木框“咔嚓”裂开，她翻身跳下，直坠河中。
青影要追，萧临风抬手拦住：“让她走。”
“主子？”青影愣住。
“她逃不掉。”他低头看向颜兮月，语气缓了些，“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颜兮月正抱着母亲，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娘的手冰凉，指尖发紫。她咬咬牙，蹲下身，让母亲趴在自己背上。虽然瘦，但几步下来腿已经发酸，呼吸也乱了。
萧临风弯腰要背人，她却抢先一步：“我来。”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在她身侧，一手护着她，一手握着刀柄，眼神扫过四周，警惕如鹰。
青影收拢队伍，清点伤员。染坊里火不大，但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傀儡守卫被捆在一起，眼神空洞，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这些人怎么办？”青影问。
“带回王府。”萧临风冷冷道，“交给太医署，查清楚是谁下的蛊。”
一行人走出染坊，天边刚泛白。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气。远处鸡鸣几声，小镇还在睡。
马车早等在路口。萧临风扶颜母上车，颜兮月紧跟着上去，把母亲安置好，自己坐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她手腕上，测着脉搏，眉头一直没松。
萧临风掀开车帘：“我骑马跟在旁边。”
她抬头看他一眼，声音哑了：“你不累吗？刚赶了一夜路。”
“不累。”他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你才是，该歇会儿了。”
她没说话，靠在车厢壁上闭眼。其实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婉的眼神，娘脖子上的血，还有那一刀划下去的瞬间，像烙印一样烧在心里。
马车咯吱前行，轮子碾过碎石路，颠得人心慌。
萧临风骑在马上，目光时不时掠向身后的车厢，眉宇间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晨风拂过他的衣角，却吹不散心头那缕沉沉的阴翳。青影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主子，要不要加派暗卫守颜家？”
萧临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望了一眼那辆朴素的马车，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帘幕看见里面的人。片刻后，他才低声道：“加。”声音轻得像从喉间碾出，“从今天起，二十四时辰轮守。”
青影略一迟疑，又问：“林婉那边呢？”
萧临风眸光微闪，指尖轻轻叩了下马鞍，似在权衡什么。他垂下眼帘，阴影覆住瞳底的冷意：“盯住她府邸，但她若出城，不必阻拦。”
青影一怔，抬眼看去，只见他神色不动，可那双眼睛深得如同寒潭，隐隐有风暴潜伏。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震：“你是想……引她背后的人出来？”
萧临风没再说话，只轻轻一扯缰绳，马儿缓缓前行。风卷起他的披风，背影孤峻如山——他知道，棋局已动，而他要等的，是那藏在暗处的最后一枚对手。
车内，颜兮月忽然睁开眼，呼吸微滞。她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她慢慢坐起身，从荷包里掏出那支梅花银簪。簪子弯了，花纹也磨花了，边缘甚至有些发钝。她用指腹一遍遍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像是在触碰一段早已破碎的旧梦，温柔得近乎执拗。良久，她将它重新插回发间，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某个沉睡的记忆。
母亲在她怀里动了动，眉头微蹙，喃喃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不清。
颜兮月低头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轻轻唤了一声：“娘，我们在回家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颜母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
车队穿过小巷，拐上主街。医棚的招牌在晨光中隐约可见，褪色的布幡随风轻晃。几个邻居站在门口张望，见马车来了，连忙让开道路，脸上带着几分敬畏与好奇。
萧临风勒马停在门前，翻身下马，伸手朝车厢方向递去。他的手掌宽厚，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握刀的茧痕。他仰头望着车帘，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些，等着她下来。
颜兮月握住那只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心头莫名一颤。她跳下车，脚步微晃，背上的母亲轻得像一片枯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她小心地把母亲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转身要去拿药箱，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扣住。
她一愣，回头看向萧临风。他站在她身后，眉目沉静，可那双眼睛却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疲惫、倔强、强撑全都看穿。他嗓音低沉：“你先坐下。”
她摇头，声音有些哑：“我得给她上药。”
“太医在路上了。”他仍不松手，语气沉了几分，不容拒绝，“你坐一会儿。”
她终于停下挣扎，靠着桌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旦对上那双眼睛，就会溃不成军。
萧临风蹲下身，伸手去解她沾满泥泞的靴子。她下意识想缩脚，身子微微后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却按住了她的脚踝，力道不大，却坚定。抬头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别动。”顿了顿，又添一句，“让我做点什么。”
那一瞬，她怔住了。视线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竟有几分少见的温柔。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忙偏过头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门外脚步声响起，青影的声音传来：“主子，太医到了。”
萧临风起身走出去，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斜斜地铺在床沿上，暖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隔世的温柔。
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那掌心粗糙而温暖，带着熟悉的气息。
她反手紧紧握住，喉咙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悄悄滚落，砸在手背上，温热的，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
这时，屋外一阵骚动。青影声音突然拔高：“有人闯后院！”
她猛地站起，抓起药箱就往外冲，心跳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事，绝不能！
萧临风已经挡在院中，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黑衣人翻墙而入，短剑直取他咽喉，招式狠辣，毫不留情。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黑衣人便被一脚踢中胸口，重重摔在地上。面具脱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却毫无生气。
那人咳了两声，嘴角突然溢出血沫，随即咧嘴一笑，眼中竟无惧意，只有疯狂的决绝。他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顺着唇角流下。
颜兮月冲过去时，只看到他身体抽搐两下，头一歪，不动了。她僵在原地，指尖发凉——这毒，是死士用的。专为灭口而生，一触即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