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颜兮月靠着药箱喘气,手指抖得跟筛子似的。萧临风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抬手扶了她肩膀一下,掌心温热,力道沉得让她心里莫名一安。
青影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压得低:“马车备好了。”
萧临风点点头,眼神示意他们先回城。
这一路走得慢,马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她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脑子像被浆糊糊住,连梦都懒得做——累得连情绪都懒得调动了。
回到王府小院时太阳已经当头照。她没进屋,直奔药室。归藏府的灵药该收了,新种的那几株续命草也到了火候。她伸手一划,空间入口“唰”地打开,闪身进去,动作熟得跟开门拿钥匙一样。
药田里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蹲下身摸叶片厚度,小灵在耳边报数:“三十七株达标,九株偏弱,建议补一次灵泉水。”
“行。”她拎起陶壶就开始浇,水珠砸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响,听着有点解压。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萧临风来了。
他倚在门口,咳了两声,嗓音比早上顺了些:“你说这病啥时候能断根?”
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急啥?你又不是明天就要领盒饭。”
他轻笑一声,走进来往石凳上一坐,“等这事了结,带你去江南看杏花。”
她回头瞥他一眼,眼神带点嫌弃:“先把寒毒治明白再说吧,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他没接话,就看着她忙活。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她发间那支草药簪上,绿莹莹的一点光,晃得人心软。
与此同时,京城尚书府,林婉坐在琴前。
外头天大亮,她屋里却点着灯,香炉里飘出一缕淡烟,缠着冷香绕梁。
她指尖拨动第一根弦,声音清冽,像冰碴子掉进瓷碗里,脆得瘆人。
第二根弦刚响,她指尖顿了顿。
门外有动静——心腹丫鬟端茶进来。
她停下,等那人退下,才继续弹。
第三、第四、第五根弦接连响起,节奏怪得很,不像是曲子,倒像是……摩斯密码。
最后一个音落,窗外树梢猛地一晃,黑影掠过,快得连衣角都没看清。
她放下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是颜兮月之前开的药方,字迹清秀工整。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勾了下嘴角,把纸递给旁边仆妇:“照这个笔迹写一封密信,内容提‘北戎’‘通行权’‘灵药秘方’,语气要卑微点,像是偷偷勾结外邦那种。”
仆妇低头应了,退去偏厅誊抄。
林婉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枚半旧玉印。
印面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辨出半个“萧”字。
这是她早年借探病溜进摄政王书房偷的,藏了好几年没敢用。
现在……终于到时机了。
她把玉印塞进布袋,交给另一个心腹:“等信写好,盖上这个,混进监察司的军情匣子里。记住,不能让人看出是特意递上去的,要‘恰好’夹在里面。”
那人接过袋子,低声回:“小姐放心,商队今晚出发,明日午时前必送到。”
她点头,重新坐回琴前,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琴弦。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还是那副温婉样,可眼神冷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链,又黑又沉。
药室里,颜兮月刚封好最后一包药,搁上架子。
萧临风还在外头坐着,突然,一阵脚步声逼近。
青影闪进来,脸色不太对:“监察司昨夜截了份可疑文书。”
“内容没公开,但听说提到了‘医女’和‘境外勾结’。”
颜兮月手一顿,没说话,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萧临风站起身,眉头拧成疙瘩:“谁送的?查出来没有?”
“还不清楚。军情匣子是从边关来的,混在里面,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颜兮月转过身,盯着他:“你觉得……是谁?”
他没立刻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在说谁都没用。先压消息,别传出去。”
青影点头:“我已经让线人盯着监察司,一旦拆信,立刻报信。”
“还有,”萧临风补充,“查最近进出京的商队名单,尤其是走北线的。”
青影应声退下。
屋里一下子静了。
颜兮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手还在抖,水洒了半杯。
她放下杯子,抬头看他:“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
“我知道。”他声音低,“但她越急,越容易翻车。”
她点头,没再说话。
可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
以前林婉搞些小动作,下个药、造个谣,顶多算宫斗入门级。
这次直接往朝廷递通敌信,那是要砍头的重罪——她要么疯了,要么……有底牌。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母亲绣的。
针脚细密,颜色朴素,可每一针都结实,像小时候她哄自己睡觉时哼的歌。
“你在想啥?”他问。
“我在想,她哪来的证据。”她说,“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她不需要真证据。”他声音更轻了,“只要信看起来像真的就行。笔迹、印章、传递方式,只要有一样对得上,就会有人信。”
她脑子里“嗡”一下,猛地抬头:“你书房……是不是丢过东西?”
他沉默片刻,眼神有点远:“几年前,确实少了个半枚玉印。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下人打扫弄丢了。”
她心一沉,像被人拽着往下坠。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用再多说。
答案已经写在彼此眼里。
外面太阳开始西斜,院子里影子拉得老长。
一只鸟扑棱着飞过屋檐,落在对面屋顶,歪头看了看,又飞走了。
颜兮月转身打开药柜,取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她最近研制的新药,专门对付寒毒后期症状。
她塞进他手里:“拿着。万一出事,你也得能动。”
他接过盒子,没打开,只是攥在掌心:“你呢?”
“我自有办法。”她淡淡道,“大不了再躲进归藏府几天。”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别一个人做决定。”
“我没打算瞒你。”她看着他,“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出事。”
“我已经卷进来了。”他声音很淡,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从你把我拖进灵泉池那天起,就没退路了。”
她没反驳。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傍晚,青影再次出现,脸色紧绷:“商队已入城,军情匣子按规定送往监察司签收处,预计明早开匣查验。”
萧临风点头:“盯紧负责登记的人,我要知道谁碰过那封信。”
“是。”
颜兮月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
夕阳照在瓦片上,泛出一层暗红,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己还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在好转,疫情快控制住了,他也愿意说真心话。
这才过去不到一天,风向全变了。
她握紧窗框,木头粗糙,磨得掌心发痒,像心里那股压不住的烦躁。
“你在怕吗?”他走到她身后问。
“怕。”她低声说,“但我更气。”
他没说话,只是站到她身边,肩挨着肩,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她忽然转身,盯着他:“如果那封信真是用你的玉印盖的,你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所以我不会让他们拆开。”
她心头一跳:“你打算怎么做?”
他刚要开口,外面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青影冲进来,语气绷得像弦:“监察司提前行动了!签收官半个时辰前私自打开了匣子!”